6月初的一天,临近芒种。乡间田野布谷鸟一声声叫着。我们来到国画大家张大千和新闻巨子范长江的故里——四川内江,采访一位叫瑛子的作家。瑛子生于1966年,1982年初中毕业后没再升学,进入社会后她做过幼教、清洁工等工作。2025年,瑛子根据自己在广东东莞做清洁工的经历、以第一视角写成的非虚构作品《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在老牌文学杂志《作品》上发表,并入选花城出版社“新大众文艺丛书”出版单行本,同年还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奋进新征程、书写新史诗”主题专项。一个初中毕业的清洁工,何以取得这样的成绩?这是我们此行最想探寻的故事。


https://www.sczjw.net.cn:443/cms-web/ueditor/download?id=1082553494650273792张杰(右)采访瑛子(摄影:雷蕴含)


听瑛子讲述时,我格外留意她对非虚构写作体裁的浓厚兴趣。除了《擦亮高楼:清洁女工笔记》,她手头正在写的几部作品都是非虚构,而且她将目光从自身投向了他人,乃至更多值得关注的人群。比如《缨子和绫子》写两个热爱文学的普通女性,在认识几十年的时光里,持续交流文学、互相勉励对方,走出人生困境。《嫩江河畔的女人》源于瑛子在虎门听到的一位东北母亲的故事。为此她还远赴齐齐哈尔的村庄,在受访者家中炕头听主人公的往事,录下上百条口述,也亲身感受那片土地上的悲欢。

离开清洁工岗位后,瑛子又到虎门一家酒店当店员,用一个月时间观察形形色色的中老年临时务工者,据此写成《守望者》,已写就11万字。租住虎门卢屋村的18年间,她更是目睹了众多外地务工者的日常——开超市、卖猪肉、送快递、当保姆、做搬运、喂养流浪猫……她把这些一一记下,这部作品也即将出版。

这些题材各异,但都是普通人在努力寻找向上的亮光。瑛子说,她写作不只是完成个人梦想,更是为了记录那些被时代忽略却值得被看见的平凡人生,传递坚韧自强、向阳而生的力量。

站在内江的土地上,听到这样的选题,我想到范长江。1935年7月,年仅26岁的范长江以《大公报》特约通讯员身份,从成都出发,历时十个月,行程六千余公里,深入四川、陕西、甘肃、青海、宁夏等地,沿途采写了大量旅行通讯,后结集为《中国的西北角》。这些报道以亲历者的视角,如实、系统地呈现了当时西北地区的民生疾苦、民族关系和社会风貌,文笔冷峻而饱含情感,开启了中国非虚构实地报道的先河,至今仍是新闻写作的经典范本。

我突然感到,一个从内江出发的男子用脚步丈量西北,一个从内江走出去的女子用文字擦亮生活,产生了奇妙的跨越时空的呼应。

在瑛子老家采访,我们吃了地道的农家菜。我这个中原小麦主产区长大的人,第一次见到了水稻田,闻到了菜园里番茄本真浓郁的香气。她家小院里,石榴树、葡萄树葱茏可喜,荷叶田田,万物竞相生长,能量场格外饱满。沱江悠悠,我还想起这里是《沱江文艺》首发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地方,也是1980年八一电影制片厂版同名电影的取景地——东兴老街、沱江沿岸,斯琴高娃、田华等曾在此拍摄。46年过去,眼前的土地仍保留着银幕上那种郁郁葱葱的美感,令人称奇。

或许有人会问,怎么你们又去采访素人写作者了?最大的理由是这些人确实太过耀眼。不是我们要刻意寻找他们,而是他们的光芒已经无法被忽视。这些素人作家经历、出身、性格各不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乐观向上,能超越自身的局限,拼命力争上游,向光性极强。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学,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新闻热点。入行做文化记者已经十多年,前十年追逐过一夜成名的少年英雄、青春文学,那是那个时代显赫一时的文学现象。而近些年,文坛的热点里,少见横空出世的少年,多的是厚积薄发的大龄普通人。无论是早已成名的李娟、余秀华,还是胡安焉、陈年喜、王计兵、施洪丽、温馨,以及瑛子,他们大多因各种客观原因没受过系统的学校教育,却无一例外靠着文学和独特的生命体验,成了卓越的文学写作者。

从清洁工到作家,瑛子的故事是这股素人写作浪潮里一个生动的注脚。事实上,很多好故事是互相勾连的——从一个好故事到另一个好故事,它们在大地上彼此呼应。而我们相信,还有更多这样的好故事,正等着我们去发现,去讲述、去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