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赣江之滨、豫章故郡书香满城。4月20日,第五届全民阅读大会在江西南昌拉开帷幕。22日下午,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现身江西省图书馆,以“古籍领读人”身份,开启“识典古籍·我的精神客厅——阿来领读古籍”系列讲座首讲。他以《十八滩头一叶身——从原典深入苏东坡》为题,借助“识典古籍”平台的数字化典籍资源,结合自己数十年“行走与阅读并重”的实践,带领线上线下数万读者重返古籍原典,在苏轼的赣江诗迹中,探寻一位真实文人的生命温度。他强调,回到古籍原典,逐字细读苏轼的诗文、书信与档案,更能深入细致理解这位文豪在人生“十八滩”中的挣扎与超越,也更能真正读懂中国文人的精神脊梁。


https://www.sczjw.net.cn:443/cms-web/ueditor/download?id=1064339539612188672

本次活动由抖音集团与阿来书房携手打造,双方已连续多年在全民阅读大会上推出标杆活动,此次联合字节跳动公益、识典古籍、番茄小说共同启动新一季讲座,续写书香合作的新篇章。阿来书房、字节跳动公益、识典古籍、抖音大有学问官方抖音号,封面新闻客户端等平台对本次讲座做了全程视频直播。


从“一叶身”到“此心安处”:

还原真实的苏东坡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公元1094年,59岁的苏轼被贬惠州,舟经赣江万安段惶恐滩,写下这联苍凉诗句。讲座伊始,阿来以这联诗破题,借助“识典古籍”数字化平台现场检索、展示苏轼原作及相关史料,将观众带回九百年前那个风雨舟行的历史现场。

“民间对苏东坡的认知往往停留在‘东坡肉’‘乐天派’的标签上,但这恰恰遮蔽了原典中更为复杂深刻的精神世界。”阿来指出,“一叶身”三字道尽贬谪途中的渺小与恐惧,而正是这份对真实困境的直面,才孕育出后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生命从容。阿来坦言自己并非古籍研究专家,而是一个“先学者”和“领读人”,“我是一个声音稍大、比大家早读三分钟的读者。”他分享自己中年后从追逐西方文学回归中国语言本体的心路,强调对汉语言文字之美的重新发现。在解读苏东坡时,他不仅读其诗文,更沿着东坡贬谪的足迹行走赣江,追寻他与陶渊明跨越六百年的精神唱和——苏东坡在困顿中将陶诗一一追和,以古人之酒杯浇己之块垒。阿来认为,读古籍需借助数字化工具回归原典与制度背景,唯有如此,方能触摸到文字背后那个鲜活、立体、有血有肉的灵魂。


从原典出发

理解立体的苏东坡

阿来提出,深入理解苏东坡,不能只读苏东坡的诗词文章,必须回到苏东坡所处时代的基本制度与日常生活。阿来以自己行走赣江流域的经历为例,讲述如何通过宋代的地理志理解了“江南西路”的行政区划,进而明白“赣”字由章江与贡水合流而成的文化渊源。“打开一看我就明白了,我走的这一带都属于江南西路,这大概也是后来江西省得名的由来。”

针对“苏东坡是吃货”这一流行标签,阿来表达了不同看法。他指出,苏东坡在官场顺利时担任过八个州的一把手,官至两部尚书,却从未在诗文里写过吃。真正开始写吃,是在贬谪黄州、惠州、儋州时期。“黄州五年,惠州三年,儋州三年,加起来十一年。他是在艰难困苦当中通过这种方式寻找生活乐趣。”在黄州研究猪肉,是因为“富人不肯食,穷人不会做”;在惠州吃羊蝎子,是因为买不起羊肉,只能捡剔净肉的骨头,用牙签剔着吃,还写信问儿子“像不像吃螃蟹”。“这是苦中作乐,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抵抗悲哀的方式,而非简单的口腹之欲。”

2025年,阿来沿着苏东坡1094年南迁路线一路行走,从定州出发,经赣江进入江西。“他留下一首诗,叫《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赣江一入山区,水流湍急,有十八个险滩。他写‘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自己就像江流中随波逐流的一片树叶。”

阿来特别提到,苏东坡过惶恐滩时并未一味哀怨自怜。他途经吉州时,专程拜访了当地一位致仕在家的官员曾安止。曾安止因眼疾失明,退居乡里,编著了一部记录当地水稻品种与栽培技术的农学著作《禾谱》。苏东坡不仅上门探望,还撰文赞其“文气温雅,事宜详实”。更值得一提的是,苏东坡还将自己在黄州所见的一种农具“秧马”——农民坐着插秧的船形木凳——画成图样、写下详细制作方法,建议曾安止收入书中。

“苏东坡的官职比曾安止高得多,当时也早已名满天下,但他专门登门拜访一位失明的县令,讨论农事。” 阿来说,这种态度与他在《定风波》中记录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一脉相承——那句话原本是苏东坡从朋友的一个侍妾柔奴口中听来的。“苏东坡的伟大在于,他真正向一个侍妾学习了人生道理。他自己说过,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每个人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苏东坡过惶恐滩一百多年后,文天祥抗元战败被俘,在《过零丁洋》中写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从两个人的诗文当中,隔了一百多年,因为同一片地域,发出这种特殊的回响。”阿来说。


技术赋能:一部手机如何改变阅读与写作

阿来在演讲中还分享了自己2025年写作《东坡在人间》的经历。按照以往的工作方式,他需要先完成实地行走,回家后再泡三四个月图书馆查阅资料,然后才能动笔。但这一次,从行走到交稿仅用了三个月。为什么?就是一部手机。通过‘识典古籍’平台,阿来在行走途中就能随时查阅《宋史》等大部头典籍。“过去我要把《宋史》里几百处提到苏轼的地方找出来,恐怕一天都搞不定,现在一分钟基本就能完成。我觉得不要再只抱怨网络只有碎片了。其实关键在于你看到什么。网络上还是有很多珍贵的东西,我感觉是如入宝山,效率很高。”

讲座尾声,阿来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思考。他认为,讨论“何以中国”,必须回到中国书、回到文字传统中来。“我们最大的遗产是我们的文字,是我们的典籍。这个才是传承有序的,随时打开它都历历在目。”他同时强调,守住本根并不意味着排斥世界,“今天的中国就在这个世界当中。但守住本根,就是守住我们的文字传统和伟大的文化传统。”

讲座结束后,有读者提问:如今文创产品中对苏东坡的“恶搞”层出不穷,在听完讲座后更加意识到不应被标签化的形象蒙蔽,那么苏东坡身上最值得真正理解和学习的是什么?

阿来的回答简洁有力:“热爱人生,热爱生命。”他进一步阐释:苏东坡作为儒家知识分子,当然有济世安邦的理想抱负。“但是当命运之船发生倾覆,不允许他在职位上实现这些抱负的时候,处江湖之远,他仍然保持巨大的生活热情。”阿来说,这种热情包含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乐趣,也包含了审美的追求,而这是否身居高位没有关系。

阿来还由此延伸,谈到了苏东坡跨越时空的独特魅力。“岂止是今天的年轻人喜欢他,从他在世的时候人们就无从解释地喜欢他。”他举例说,在雷州,苏东坡只是路过喝过一口井的水,那口井便成了“东坡井”。针对当下对苏东坡的娱乐化解构,阿来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承认苏东坡本人就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甚至因此得罪过不少人,但他同时强调,对待历史人物应保持基本的限度。他回溯自己在评价曾安止《禾谱》时引用的八个字——“文气温雅,事宜详实”,认为“温雅”是中华审美的根基。


古籍如何“活”起来,助力大众作品创作

阿来作的主题讲座后,一场关于“古籍如何助力大众作品创作”的圆桌对话展开。番茄小说作者“非我良人”、抖音知识创作者“东兴苟十三”、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陆帅同台论道,分别代表网络文学、短视频传播与学术研究三个领域,围绕古籍的当代价值与创作转化展开交流。面对“原典深度与传播友好”的经典难题,嘉宾们各辟蹊径:“非我良人”提出网络文学可作为接触原典的“引桥”,但创作者须守住敬畏与史实底线;“东兴苟十三”分享短视频创作心得,主张“以轻快形式承载厚重内核”,关键在于捕捉原典中与当代人共鸣的情感瞬间;陆帅则从学术视角指出,大众普及与专业研究并非对立,“原典的复杂性恰恰是最迷人的地方”。

谈及古籍对创作的意义,“非我良人”表示,古籍不仅是素材库,更是灵感源泉。她以自己创作的玄幻小说为例:写到一位侠者穿着草鞋、背着竹篓,在雨夜中行过时,又会想起“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关于创作心得,苟十三将自己定位为学术与大众之间的“翻译官”。“很多专业的学者有很深厚的学术成果,我们是把他们的成果翻译成大家都能听懂、都非常喜欢的故事。”他分享了两则创作中的灵感瞬间:一次是在成都地铁站看到《赤壁赋》中“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的海报,在人流中被击中,由此理解了苏东坡;另一次是解读辛弃疾“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时,他将“那人”解读为辛弃疾自己——当年那个率50人冲进金军大营生擒叛将的勇敢少年,却在南宋的繁华中再无真正的用武之地。“我们都会看见过往的自己,少年时候的自己。”

面对“大众创作中合理想象的空间如何把握”这一问题,陆帅表示,历史学研究同样强调合理想象。他引用学者傅斯年的话:“古史者,皆伪书之烬余也。”留下来的古代文献不过是历史灰烬中的一点点。“如果要把一个一个考证的节点串联起来,通过合理想象或具有逻辑思维的诠释,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图片由阿来书房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