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先生在他的文字里,云淡风轻又深情蕴藉地写到新都,说在萧索的冬日里,邀三五好友,从成都出发,下新都去,逛园子,喝茶,吃便饭,无聊和阴郁之气便干净了。新都是成都近邻,而今已成为成都的一部分,名新都区,是成都市北部主城区。成都乃声名远播的休闲盛地,沙河先生闷了,却要往新都跑,可见新都别具格调,不仅能休闲,还可以养心。难怪有了这些河流与地域的命名:青白江、清流镇……,给人涤荡尘世之感。
清流镇位于新都西北部,地势平坦,水系发达,除清白江穿境而过,还有清流河、关胜河等若干河流,波心频送,倾情滋养。三月里,春色铺展得正好,油菜花开得正繁,阳光被菜花濡染,金灿灿地照耀。在这样的时节,出离闹市,漫步清流田间,感觉是被融进去了——融入原野、融入万物,和春天一起生长。古书上说成都“沃野千里,民殷粮富”,到如今,对老成都不能再这样形容了,用于成都、用于新都的清流,倒正合适。
只是,清流的沃野,赋予的不单是关于庄稼的联想。庄稼和果木,除提供果腹之物,还成为最本真、最质朴也最人心的景观——数千亩梨园,叫“泉映梨花”;浅草平铺的休闲区,叫“清白流香”;甘泉洇润的一方地界,叫“乌木泉湿地公园”。事实上,田园本身就是一座开放的公园,以内敛到安宁的热情,迎接东西南北的游客。
四野静谧,欢声笑语都被大地吸收。微醺的气息里传来轻颤的细响,那是植物拔节和百鸟振翅的声音,也是荡舟湖上的女子送来的小提琴独奏。乡村公路四通八达,但坐车是一种浪费,即使步行,也舍不得快走,且想快也快不起来:刚在菜花前留影,抬眼又见红叶李、垂丝海棠和复瓣樱花。今年天冷的缘故,梨花还未盛开,但蜜蜂已经造访,站在花骨朵上,问它们准备哪天开。流水淙淙,是渠堰就在身旁。渠堰到处是,让人念及岷江上那个名扬四海的水利工程。清白江便源自岷江内河蒲阳河。
同行的孔令燕女士说:成都的厉害,是总有本事让你慢下来。说得好。沙河先生朝更像老成都的新都跑,也是这个缘故吧!慢,不是速度,是温度,是对传统的敬意,对自我的抚慰,也是对完整性的追求。同时,慢代表了顺应、柔软、和谐与不争。
新都清流,有个艾芜。
知道艾芜这名字,是刚上大学的时候,读他的《南行记》。当时只知道他是四川人,别的都茫然。他笔下的世界烟瘴横逸,野性偾张,狠,是大自然的法则,也是人类生存的法则。因为不狠,“就活不到今天”。心想这个艾芜定是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眼神如两粒铁弹子。但喜欢他的文字,喜欢那种被挤压却从不丧失自主性的精神质地。
后来听说,艾芜生于川西平原,长达数年去云南、缅甸、马来西亚等地流浪,是为逃婚。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逃婚成了一种文化现象,单是四川,郭沫若逃婚,艾芜也逃婚,郭沫若不逃婚,会不会成为郭沫若,很难讲;但可以肯定的是,艾芜不这样,就成不了艾芜,他将是新都清流乡下的汤道耕,或许也会写作,却断断写不出《南行记》。
而正是《南行记》,让他享誉中外,青史留名。
不过,逃婚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在“父母之命”的年代,有自我意识的青年,没逃婚,大概也想着逃婚。艾芜之行的真正意义在于,他过着野人般的流浪生活,文字里却无怨尤气。他要的不是自怜,也不是柔软,而是灵魂的张扬,生命的勃发。这让他的写作与当时流行的同情和倾诉格调,豁然拉开了距离。他的笔名受胡适启发,胡适说,人要爱大我(社会),也要爱小我(自己),他或是觉得自己过得太苦,正如沙汀老人听到他去世的消息,第一句话便是:“道耕过得太苦了。”因为过得苦,他决定爱自己,于是取名爱吾。可他终于发现,爱自己是有前提的,这前提就是爱别人、爱世界,他选择的爱的方式跟当时众多左翼作家一样,是揭示社会的创痛。他那时身处的世界,是荒芜的:眼底荒芜,人心荒芜。他立志展示这种荒芜,从发表《南行记》首篇《人生哲学的一课》起,“爱吾”就成了“艾芜”。
生于富庶清流却又过得太苦的艾芜,重印《南行记》时,应人民文学出版社之邀,写过一篇题记。其中说:“流着的河水,从来不会被秽物弄脏的。倘若停滞不流,变成一湾死水,那就会自行发出难闻的气味。”又说:“我觉得,一个人啥子都不怕,就怕自己不前进,反而使自己的朽腐,弄脏了时代的空气。”
这是1980年,艾芜76岁。
76岁的艾芜,道出了他理解的“清流”:在前行中不失洁净,用前行去葆有洁净。
清流是有骨力的。
由此又想到流沙河先生。沙河先生藏身避世,清风淡雅,可我记得,大约是2011年,他为新都出过一个上联求对,上联是:“青白水长,卫公遗泽今犹在。”卫公,李卫公——李德裕,唐代政治家、文学家和战略家,著有《会昌一品集》。李德裕曾入朝为相,功绩显赫,因党争倾轧,多次遭贬,却节操宛然。太和年间,再逐出京,人主西川,实地调研,整顿防务,修筑道路,境内安宁,民生得被。李商隐为《会昌一品集》作序,称李卫公为“万古良相”,梁启超将其与管仲、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并举。由是观之,沙河老出这样的对子,其实暗含着他的社会理想。他去新都,不只是为休闲。
新都还有一个杨升庵。因那首《三国演义》开篇词,很多人知道有个杨慎,即杨升庵,但与他为文为官的实绩相比,与他不事权贵、不避斧钺的品德相比,知道他的人毕竟还是太少了。别说普通民众,就是一般读书人,也非但不知杨升庵是新都人,连他作为明代三大才子之首,写过什么著作也说不出一篇,更不要说阅读。
上述诸位,我都无缘结识,他们要么是古人,要么是隐者。艾芜先生在世的时候,我连个文学青年也算不上。后来听作家田雁宁说,艾芜并非五大三粗,也没长络腮胡子,而是个清瘦谦和的人。20世纪70年代末,雁宁等还是学生,利用暑假,到《四川文学》杂志做见习编辑,有了与艾老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艾老对年轻作家非常关心,读他们的作品,指出作品的优劣。有记者采访他,他把年轻作家请去,为记者推介;去厕所蹲坑,也和在旁边蹲坑的晚辈作家交流文学。于名于利,艾老都是个不争的人,这是他故乡的水土赋予他的品性。他争的,是世道的正义人心的良善,精神的奋发,文学的品质。
——他们,是真正的“新都清流”。
把这次算上,新都我去过三次。第一次去,是大学一年级,给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参观宝光寺。在一禅堂内,师父正教念经,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僧人,见窗外游客,不停地转头张望。第二次去,是几年前,《艾芜文集》出版,在他故居举办新书发布会,时间紧,活动结束,就匆匆离开了。这次走得相对深入些。作为“蓉欧快铁”和“南丝绸之路”的起点城市,新都正以愈加开放的姿态,塑造自身的面貌。而且我发现,有一个杨升庵,有一个艾芜,新都人非常珍惜,在整合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的生态文明建设中,充分利用本土文化资源,让文化既成为表情,也成为筋骨,如此,一泓清流便贯注其间,必将传之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