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沉重的黑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我艰难地睁开双眼,模糊的白光逐渐汇聚成病房的天花板。
“江队!江队醒了!快叫医生!”身旁响起年轻警员小张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
两个熟悉的身影走入病房,是局里的钱理科长和一名记录员。消毒水的气味里,混进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江止同志,”钱理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你感觉怎么样?我们需要了解案发的详细经过。当然,如果你身体……”
“我可以。”我打断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抬起右臂,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最终只是手指微微一动。
钱理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记录员打开了笔记本。我知道,叙述的时刻到了,我必须回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去年8月,我们端掉了‘金化加工厂’的毒窝,但主犯谢强和几个骨干跑了。”我闭上眼,那个雨夜泥泞的厂区、空气中残留的刺鼻化学气味仿佛又回来了。“之后几个月,我们像猎人一样,追踪着任何一丝气味。直到12月1日,线人传来消息——谢强要在12月5日凌晨,在金畔炼油厂的废弃仓库进行一笔超过20公斤的交易。”
我向上级汇报后,决定由我所在的缉毒一分队和林廷的二分队联合执行这次收网行动。行动前三天,我和林廷化装成收废品的,潜入那片区域勘察。废弃的炼油设备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油污的味道。我们趴在冰冷的碎石上,用望远镜仔细记录每一个可能的出入口、每一处可供掩蔽的障碍物。林廷当时还低声开玩笑:“老江,这地方够拍大片了。”我踢了他一脚,让他专心。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12月4日晚上十点,我们提前潜入伏击点。南方的冬夜,湿冷刺骨,我们趴在废弃管道和水泥墩后面,一动不动,任由寒气透过作战服,一点点带走体温。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凌晨一点零三分,几束车灯划破黑暗,目标出现了。
交易过程很快,双方都很警惕。就在他们钱货两清,准备撤离的当口,我对着麦克风下达了行动指令:“动手!”
霎时间,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将仓库中央照得雪亮。“警察!不许动!”吼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场面瞬间失控,枪声像爆豆般炸响,子弹打在金属设备上,溅起刺目的火星。
混战中,林廷为了掩护一名年轻队员,位置暴露了。那个叫“刀疤”的马仔,像条毒蛇一样,瞅准机会,对着林廷的方向打了一梭子冷枪。林廷身体一震,动作明显滞涩。谢强趁机扑上去,用手臂死死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当成了人肉盾牌。
“都别动!再过来我就按下这个,大家一起玩完!”谢强嘶吼着,另一只手举起一个黑色的炸弹遥控器,脸上是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我立刻命令其他队员掩护好伤员,向后撤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我则借助掩体,试图与谢强周旋:“谢强!放下遥控器,放开人质!你跑不掉了,别一错再错!”
“给我一辆车!放‘刀疤’走!不然就同归于尽!”谢强赤红着眼睛,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就在这时,被挟持的林廷用尽力气大吼:“老江!别管我!开枪!不能放他们走——!”
他的声音像一把刀,扎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刀疤”利用谢强制造的混乱,像老鼠一样钻进旁边的管道缝隙,消失不见。谢强见“刀疤”已逃,自己脱身无望,脸上露出彻底的绝望和狠戾,拇指猛地按下了遥控器!
“砰!”一声枪响,几乎是同时,一名狙击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击中了谢强的手臂。遥控器脱手飞出,但为时已晚。
巨大的爆炸声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背后将我狠狠掀起,抛了出去,世界瞬间陷入无尽的黑暗和轰鸣……
病房里,我的叙述停止了。汗水浸湿了病号服,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钱理沉重地开口:“林廷同志……牺牲了。江队,节哀。”
“现场清理完毕……但,没有发现‘刀疤’的踪迹。他就像蒸发了一样。”钱理的声音干涩。
这意味着危险并未解除。不仅是对我,可能也是对林廷的家人,对所有参与此案的弟兄。
记录员这时补充道,语气带着歉意:“江队,还有一个情况……爆炸现场,有多具遗体受损严重,难以辨认。其中……包括林廷同志的遗体。需要您……去辨认一下。”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现在……就去……”太平间的温度很低,寒气瞬间穿透了单薄的病号服。我一具一具地看过去,那些焦黑、残缺的躯体,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爆炸的惨烈。最终,我在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前停下。工作人员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了部分烧焦的衣物和一只几乎碳化的手。
“江队,您……怎么确定?”钱理问,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轻。
我的目光落在那件破损不堪的警服外套上,口袋位置有一小块难以辨别的凸起。我示意工作人员,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小团焦黑、变形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纸鹤的形状,只是翅膀都烧没了。
“出任务前……林廷跟我说,他答应了女儿,要回去陪她过生日……这千纸鹤,是他女儿塞在他口袋里的,要他平安带回去……”我的声音哽咽,视线彻底模糊,“他跟我说……等这次任务结束,要请两天假,好好陪陪孩子……”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这个平日里沉默坚毅的汉子,把对女儿最柔软的爱,藏在了这身警服之下,藏在了即将面对的危险之前。而现在,他永远失约了。
我去见了林廷的妻女。他的妻子哭得几乎晕厥,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睁着大眼睛,还不明白“牺牲”意味着什么。我把林廷留下的那半只烧焦的千纸鹤,连同我的警官证副本——那上面有我的警号和名字,一起放在小女孩手里,然后,把我口袋里所有的糖都掏出来,塞进她的小手心。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孩子,好好活。替你爸爸,看看这以后的太平年月。”
小女孩似懂非懂,却紧紧攥住了那把糖,和那只黑色的纸鹤。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弘毅分校初二(4)班学生,指导老师:王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