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待在病房里的第48天。
我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云朵像鸭绒在天上层层叠叠地堆积。
正当我又在百无聊赖地数着从天空飞过的小鸟时,病房的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刺耳的声响瞬间将我的视线拉回到病房中。
是护士吗?我的头没有转动半分,只是随意地伸出右手臂搭在病床的围栏上,等待输液针头伴着熟悉的刺痛扎进我的皮肤。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手臂并没有感受到冰凉的金属触感——恰恰相反,它现在被人捧在手心,那人呼出的热气喷在小臂上,我能感受到气息正在我的肌肤上凝结为极小的水珠。
我诧异地回头,却根本就没有看到人。
“大姐姐,我在这里!”一个稚嫩的声音从病床的护栏后传出。
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我循着声音的来源探出头去——是个小女孩,正抓着我的手臂嘻嘻哈哈地玩闹。她太矮了,护栏将她完完全全挡住,我这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
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我失望地将手抽回,背对着她沉声下了逐客令:“走开,我不喜欢你。”
“你的手臂上怎么全都是洞洞,还是绿绿的啊?”她听不懂话似的继续问。
我并不想搭理这位素不相识的小孩子,输液后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两人之间的气氛跌至冰点。好在这时护士进入了病房,将这只活泼的人类幼崽好言好语地劝了出去。
从护士的口中,我了解到她的父母白天都在外面打工,留她一人住在走廊最里面的一个单间病房。我原以为这次的相见只是一次偶然,没想到自匆匆一见后,她就缠上了我,开始与我分享糖果和贴纸,会送来她自己画的小仙子,还会从医院的花坛里薅一些植物送给我,有时是小雏菊或狗尾巴草,但更多的还是三叶草。
这不由得让我好奇:她为什么会因为和我见了一面就对我这么热情?又为什么对三叶草情有独钟?
“因为你画画很厉害啊。我看到你送给医生姐姐的画了,画的是四叶草吧?”她在我询问时天真无邪地望着我,“画得真好啊,我也想要画得和你一样好。”
“而且啊,你好像每天都很不开心……肯定是遇到大怪物了所以才不开心吧!”她思索着下了结论,“故事里,只要仙子帮助了别人,那个人就会很快好起来的。所以我就想要成为仙子啊!”
我哑然失笑。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倒霉的程度竟如此之深,仅仅是因为画了一幅画就被“锁定”;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可笑的逻辑,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仙子呢?
好几周过去了,这个小孩一直变着花样送给我小礼物。病床旁的柜子上摆满了糖果与彩色的包装纸,花瓶里插满了三叶草。我渐渐适应了她在我身旁叽叽喳喳,世界好像不再只是一间单调的病房加上窗外一片乌蒙蒙的天。
但我还是感到疑惑。明明花坛里有那么多好看的花草,为何要痴迷于这一种算不上可爱的“野草”?
有一天,她扑向我,手里依旧抓着一把三叶草。
我忍不住开口:“你采这些草是为了什么呢?又不是特殊的四叶草。”
在我眼里,这种最多见、最无用的草既不漂亮,也不实用。就像我,被世界遗忘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干什么都没有可能,外貌更是平平无奇,正如三叶草,好像真的什么用都没有。
她摊开手,给我看草茎上面沾着的露水,笑得明媚又灿烂:“你可不要以为三叶草什么用都没有,也不如四叶草特殊、美丽。它们是幸福、希望与亲情的象征,才不是大多数人眼中的‘无用草’!”
我一愣,这小孩竟然还知道这么多。
我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是你爸爸妈妈告诉你的?”
她低下头抚弄着三叶草的叶片:“对,我特别喜欢这种草,每天都会去花园里面看看它。”
我感叹着,却猛然想起好像一直不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名字,赶忙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抬眸:“我叫林芮,‘三叶草’是我的小名。”
多好的名字啊,由父母的爱意汇聚而成,满载着衷心的祝愿,保佑她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又自由。
出院那天,她跑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幅画,然后迅速转身跑开——白色的画纸上绘着一丛三叶草。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白色里,那星星点点的绿意是生命最朴素的宣言。
如今,我的窗边也种满了三叶草。每当春风拂过,那些心形的叶子轻轻颤动,像极了扑闪扑闪的睫毛。我想,三叶草的三片叶子,或许一片是回忆,一片是陪伴,还有一片,是永不消逝的春天。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1)班学生,指导老师:胡盈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