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蓉城,被雨雾晕成一幅黯然的宣纸画。我踩着湿漉的青砖回家,法国梧桐的枯叶在脚下轻碎,清脆得像敲醒尘封已久的陶片。每一声,都回荡着这个季节的寂寥。月考失利的阴云仍悬在心头,与这连绵秋雨一同,将世界压得低沉。

拐角处,那棵百年银杏静守风雨,让我不由驻足。它的主干需两人合抱,树皮龟裂如古老甲骨,纹路深处积着岁月的沉吟。大片扇形叶早已落成满地金黄,仿佛铺开一层肃穆的旧时光。然而在那些似乎枯槁的枝梢上,我踮脚细看,竟冒出了米粒般的嫩芽。浅绿微颤,绒毛挂着雨珠,如新生儿睫羽轻颤。这一抹新意在衰败中绽露,使我心底为之一震:原来凋敝与萌动,从不互斥,而是在同一根枝条上共享秘密。

风掠过庭院,几片残叶旋落,犹如断线的风筝。那一刻,我忽想起史铁生在地坛古树下的顿悟。“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眼前的银杏,又何尝不是如此?脱去繁华,并非归于空寂,而是在蜷缩中蓄势,在沉静里孕育新的光亮。

顺着一缕悠长的乐声,我走进社区花园。白发老人依旧坐在亭中,手中的萨克斯在秋凉里泛着金属的微光。《茉莉花》的旋律在空气里缓缓展开,如水银倾泻,清亮而温柔。我忽然意识到这些音符宛如新芽,在音乐的枝头次第绽放。老人停下,笑对我道:“年轻人,你看树芽,它们不是在躲冬,而是在告诉人:希望从来不需等春来。”

雨意渐重,我穿过巷口那家“墨香书屋”。窗下小灯暖黄如豆,青瓦上的雨声连成柔软的帘。老板正修剪窗台的蕨草,书页的陈香与植物的清气交织成一种静美。他指着卷曲的新叶,说:“这像一轴未舒的经卷。最深的智慧,常在静处开花。”这句轻淡的话,却像种子落在我干裂的心田,悄然萌芽。

再回银杏树下,暮色已沉。我轻抚那些嫩芽,凉意中有微弱的脉动在指尖跳动。那不是一株树的苏醒,而像时间写给生命的一封温信。衰败并非终章,而是另一轮盛放的伏笔。

这个寒秋,所有看似终结的地方,往往就是新路的入口。我摊开满是红叉的试卷,那些刺目的标记忽然变得像未开的花蕾。回家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我的脚步也渐渐轻快,仿佛踩在初生的嫩芽上。

寒风之中,若不学会挺立,又何谓成长?落叶之后,若不相信归来,又何谓希望?


(作者系成都市青羊实验中学初二(19)班学生,指导老师:刘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