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坝子的秋,是从蒙蒙的晨雾里醒来的,雾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就在这片灰蒙蒙里,第一缕炊烟升起来了——从一家灶房的青瓦间钻出,细细的,怯怯的,而后是第二家,第三家……它们在空中相遇、缠绕,最后融成一片淡蓝的云。

风绕着院边的老槐转圈,往敞开的院门里钻,不用谁喊,大家都知道,坝坝宴要开了。

雾气漫过田埂的清晨,很荣幸,刘二爷叫我照看蒸笼。杉木甑子比我还高,白汽从笼盖棉布缝里钻出来。“甑子饭最考火候。”他掀笼盖的瞬间,滚烫的米香猛扑过来,惹得人鼻尖泛起可爱的红晕。“火急了夹生,火缓了寡淡。”他舀起一瓢温水,顺着甑壁缓缓浇下,“滋啦”一声,蒸汽瞬间浓得化不开,裹着米香漫过头顶抬头时,院坝里早忙开了:李婶剁肉馅的“笃笃”声落得匀,张伯扛着长桌脚步稳稳当当,连平时最闹腾的表弟都乖乖摆着碗筷,筷子头齐齐对着桌沿。

开席的锣声一响,院坝里顿时热闹起来。喊菜声传菜声不绝于耳,我们的桌上也很快被摆得满满当当。我捧着瓷碗嘴里不停,屋檐里冒出的炊烟似乎也想加入,盘旋上升,像跳了支舞。邻桌的老伯端着酒杯走去和老朋友碰杯,酒液晃出细碎的光,两人笑着聊着龙门阵,声音裹在烟火气里,格外亲切。

……

寒假归乡,村里最后的坝坝宴,是为刘二爷办的。他老了,或许再掌不动那口沉重的锅。

宴席散尽,人声退去,只剩满地月光。他独自坐在空荡的院坝里,望着冷却的灶头发呆。我走过去,生起一小堆火。火焰舔着锅底,锅中泛起涟漪。没有言语,他接过我递去的长柄勺,手腕颤抖,却依然精准地浇了一圈水。滋啦一声,微弱的蒸汽仍像当初执拗地升了起来。

在那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炊烟里,我们一同仰起头。它摇摇晃晃,汇入夜风,像是去赴一场千百年来的约定——去点亮另一扇窗后的灯火,去应和另一处屋檐下的谈笑。

原来,每一缕炊烟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终将飘散,重逢,在无边的岁月里,连缀成整个民族屋顶上,那片永不消散的、温暖的人间。

敬炊烟,敬人间。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0)班学生,指导老师: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