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里散发着煤气和焦油刺鼻的味道,焊枪闪出的火花升出浓烟,工人机械地劳动着,七手八脚地给我做好了躯干,安上了脑子,注入了血和经脉,又将我抬上车,运到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地方。

这地方很大,有树,有很多又高又粗的柱子(高楼),有很多人和车。有些人在柱子里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这地方也很吵,有汽笛鸣叫声和人们的嚷嚷声。我正欲挪动脚步,才发现我走不了——居然有个缺德的家伙把我用锥子钉住了!

“你看起来像是新来的。”一旁兀地传来一个声音。我急忙扭头看去,突然感到一阵头痛,似乎差点把脖子扭断了。

“慢点,年轻人!刚出厂的灯,身板子是真钢铁般硬,别力气使大了把灯盏和杆子分开了!”旁边一位老者笑着说道。他笑得真切,时时还会咳嗽几下。

我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一身装束:他身上的油漆晒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灯罩也似乎被打烂过一次,现在那里被胶纸贴得密不透风。“不错,高、帅,年轻真好。但像路灯这样的东西,人们只会要用才造,用坏了就叫我们滚。”

“嗯”我答道。这突然的赞美和简白的诉苦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可能也不知怎么回答,又觉得不说些啥怪不好意思的。

“干这行苦死了。”他嘟囔着抱怨道,“你必须也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难受极了。哪儿痒了也抠不了。有蚊子趴在你身上,在你上头爬,也只能忍。还有狗在你鞋子上撒尿,还有孩子在你旁边拉屎。你也可能被打碎一半脑袋或是折断腰——至少我朋友就是这样——晚上灯一亮,就有蛾子在你附近飞,头上爬,身上产卵。太阳暴晒,雨打在身上……”

我听得心惊胆战,早知道我就不在太平间里投“路灯”这个胎了。

“但这就是生活,让我们经受苦难,却又仍会让我们触摸美好。”老者突然又换作一脸向往的神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面容。尽管脸颊沧桑,年岁已高,但就在那一刻仿佛有光照耀在他的脸上。那是抚慰心灵的光!是令人向往的光!是呼唤光明的光!“我的时日不多了,也许不久就会被拆走,但是年轻人,我会永远记得我所经历和我所体验的,它们真的很奇妙,是它们让我像活着一样。我真诚地祝福你,也能体验到那种感觉!”

老者果然才第二天就被拆走了,老者原来的地方一直没人填,因此那就留下了一个大洞。我感到十分孤独寂寞,失望地独自一灯面对周围全是蛾子的夜晚。

次日凌晨,万家处于熄灯之时,晓风吹拂,群星逐渐隐去。只可惜别的大部分路灯都可以睡觉了,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我和几盏相距遥远的路灯还亮堂着。

“我们处于梦中,梦境一旦破裂,人就死了。”一个人说。

“你这个说法太基础了,”另一个人说:“我认为,万物每时每刻不在自我毁灭。”

“你这段话经不起考验,”第一个人说,“希腊在中世纪初前的哲学家都知道物质和事物是虚像,任何一个物质和事物都不一样,所谓‘对’的概念只是人为自以为罢了。”

“胡说!”第二个人说,“我认为的‘对’就是‘对’。事物的概念本来是虚的,但普遍认知肯定是实的呀!”

“哼哼,”第一个人又说,“真正的朋友是:当你在隐瞒所有人时,他仍能摸清你的恐惧与底细。”

他俩摇摇晃晃地,吐字含糊。从马路向人行道走来,我赶忙加强亮光,好让他俩注意人行道旁的阶梯。

“喝饱了,回家老婆又得骂我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刚刚他俩说的是酒后胡话呢。

就在这时,隐隐约约听得到一些动静。很奇怪的动静,很轻微但似乎很坚定,仿佛很远但又真真切切。那两人似乎也听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急忙躲了起来,暗中张望。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望,似乎想极力摆脱什么可怖的梦魇。在他的身后,陆续跑来数个大吼大叫的同龄人,他们挥舞着拳头,带着猥琐变态的笑容,看这阵仗就像是复仇一样。那少年开始喘气,步伐渐渐放缓,到了我这里,他好像知道自己将要迎来的危险,把背靠在我的身体上,把手紧紧握住我。

不一会儿那群人就赶到了,把他围着一团。一个人得意扬扬地走向他,抬起一只手,重重地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我想……”他话音未落,躲在暗处的两个人猛地跳了出来,大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那个打人的学生顿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吓得赶紧跑了,其余几人六神无主,一哄而散。

看着那两人送着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我发出的光让好心人看见了。

 

三年后。

老者被拆走三年了,我也大了三岁,身上的漆淡了一些,有些甚至起皮脱落了。

太阳比三年前热了许多,不过好的是在我身后装出了一个花坛,多种了几棵树,和我最要好的莫过于花和一棵叫彼得的树。平常的时间都是他们陪我度过的。

“你变丑了点。”彼得打趣说。

“是啊,”我说,刚刚有条狗在我鞋上撒了尿,天气又热,从脚上萦绕起来一股骚味。我受了三年的风吹雨打,蛾子爬,狗子撒,任劳任怨。没有酬金,只能自给自足,唉。

“谁像你呀,”花说,她此刻正婆娑起舞,芳草为她鼓掌,“我可从不顾影自怜,与其如此,还不如孤芳自赏。我原以为这些哲理只有人类尚未完全领悟。”

“好,好!”我说,“作为一盏路灯,我没有回报,只能工作,被限制自由。身体被人控制,不管愿不愿意也只能按时亮起。这是一种生活,按人说的话——比奴隶还惨。”

“说得好!”对面的一盏路灯说。

“万物在逆境中都不应该绝望。”花说,“积极生活,对光明心驰神往。”

“角度不同,看待事物也不同。”彼得说,“作为一棵树,我的任务是长大,把孩子们带向远方。虽然我也只能在原地,但我看到你们、人们,特别是孩子,我还是很开心。生活很美好的,每天都不一样。”

“尽管我全身瘫痪,但我的思想是自由的,我是真正自由的人”花歌唱般地说,“没有东西可以阻挡思想,每天想些东西也是很好玩的,我认为你对生活太绝望了。”

“谢谢。”我硬邦邦地说,“但我一点都没好转,已经习惯了三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人摆布,出卖我的灵魂和思想。”

余晖浸染了暗蔚蓝色的天空。夜晚来临了,我开始发出白色的灯光。

“你看,”我愤恨地对彼得说,“我想关都停止不了持续在夜晚发出光亮。我被人囚禁了,被人圈固了,被人束缚了!我哪儿都去不了,哪儿也走不了。我只能在原地傻呆呆地发着光!”

“但是你的光却可以照亮一个人的归途。”彼得示意我向前看去。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孩子嗫嚅着踏着小步慢慢走来,看起来才五六岁,在四周快步行走、鼎沸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只见他缓缓蹲下,不一会儿就瘫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我的光缓缓映出他孤独的影子。

“也许他和他的家人走散了。”花同情而怜悯地看着这个孩子。

“也许你可以试着加强亮光,让更多人注意到你和那个孩子。”彼得小声地提着建议。

“我说了我只是个路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因为我是被人控制的。你要不要拆开我脚下的电路板,好好地看看每一根线把电通向哪里去的?”

“我知道”彼得说,“但是你可以试一试,毕竟是时候尝试发挥你超越作为路灯的价值了!”

我斗不过他,只好试着将体内的电流快速通过放电管。尽管我认为这是徒劳的,但彼得觉得这大有成效。

“没有人注意到!”我说。

“伸出援手并不意味着立马成功,”花说,“你需要尝试着多试几次。”

我一边无奈地对她翻了翻亮度,一边将放电管再次增强功率,多闪了几次。另外一位小孩注意到了,拉了拉身边的大人,她的家长向我这边看来,她的眼神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惊讶和同情。她们开始向我走来,蹲下关心我脚边的孩子。

“看来我还真的可以突破电厂的限制!”我有些兴奋地叫着。

说完,只见彼得张开嘴欲说什么,我眼前一黑。

“你缓了两个星期才好。”花说。“一个小孩用石头打碎了你的左脑,”彼得说。我细细地感受了一下,试着使电流动到左脑,可惜现在那被胶纸贴得密不透风。“还有,你左边灯泡不亮了,你的右半身完全瘫痪,你现在只有左眼和左半身能活动和感觉。也只有右脑可以思考。”

“那幸好我嘴巴能动。”我略带遗憾地自嘲,“不然我就成哑巴了。”

“振作起来,这就是生活。”花说,“变幻莫测。”

“我觉得今天的雨很不一般。”一天下雨我突然说道。

“哪里不一般呢?”彼得开导式地向我提问。

“它让我泡了一个冷水澡,弄得我全身软软的,怪酥麻的!”花说。

“不,”我说“这雨和往年不一样,往年的雨就像毫无情思的流水,只顾兀自地流;今年的雨,就像是慢下来了,慢地我都可以看见每一颗晶莹的光辉。它们映衬着窸窣的声响,好像把一切都洗涤干净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那感觉就像——又活了一样!”

我逐渐开心起来,也开始喜欢生活了,但我有些记不住东西,脑容量损失了一半,空间不足,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的生活——快乐才有意义。

 

五年后。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花说。他是三年前那朵花的儿子,性格倔强,很拽,只有彼得压得住他。

“我想说的是你能不能不要吵了!”我说。

“你这把老骨头跟我斗啥嘴?我可是要上去当歌手的,你这个老掉牙的东西还凭何物指指画画、唠唠叨叨……”

我实在受不了了,一天的好心情几乎全被他破坏。本来满怀喜悦地迎接清晨,现在只剩跑调的自编歌曲和不堪入耳的秽语。

花还正唱着他的自编歌,只听“轰”的一声响,居民楼中间一块突然爆出一团浓烟,震碎了窗户和一片砖墙,接着黑烟从破口处泄出,传来一阵叫喊和呼救声。

着火了。

我在此八年了,头一次见到此事,惊恐地看着,花和彼得也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有人在楼下喊:“报火警!报火警!”又有人喊:“有人要跳下来了!”

高约23楼的一块凸起上,一个30光景的男人,倚着砖墙挪动,他面部充满惊恐和紧张。在这块围着居民房的小得可怜的外圈上,稍不留神,或者是一眨眼,就会从约莫69米高的空中坠下。

突然,他一滑倒,从上面掉了下来!有人惊叫,有人当场昏去,有人目瞪口呆,不出5秒钟,只听一阵水花的巨响,飞溅出一片水珠。这时,又有人惊喊,有人尖叫,有人目瞪口呆。彼得向前探探身子,又缩回来,说:“这个人落池塘里,腿碰到了石头,骨折了,除此之外并无大碍。”消防车到了,消防人员立刻下车,有一位指挥,几位开车,一些上楼营救人员,一些在楼下疏散,救起落水小哥,一切井然有序,完美。

然而又听见“轰!”的一声,似乎一个煤气罐爆炸,一块巨大的喷着火舌的钢筋混凝土砸下来。“砰!”地砸死了花,折断了彼得,火烧在他身上,也引到了我的身上。

“结识你为友,是我的荣幸。”彼得含着苦笑,在火中消失了。

火烧着,烧掉了我的油漆,几乎看不出颜色了……

楼没有塌,火都扑灭了,除了三十岁男人,其他都死了。

彼得死了,花也死了。只剩我,胶纸把左脑贴得密不透风,浑身油漆几乎看不出颜色了。

 

一个星期之后,老者位置上来了一盏新路灯,漆全是新的,灯罩很是完整。年轻。

“新来的?”我问。

“嗯。”他答道,对于突然的提问,他显得很腼腆。或许也不知道说什么,又觉得不说些啥怪不好意思的。

“不错,高,帅。年轻真好。”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8)班学生,指导老师:帅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