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是携着沉甸甸的气息来的——旧塑料在日里头晒得焦枯,那股焦煳味儿沉得似铅,坠在风里,风都慢了半拍;啤酒罐底传出阵阵酸气,轻若游丝;成山的破铜烂铁已锈迹斑斑,生涩的金属腥气在空中弥漫……一股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紧紧萦绕,“呼”地卷过棚顶。棚下攒着的一堆易拉罐叮当作响,又似有人匿于阴影,指尖轻捏碎银,一枚枚数得清亮。
我蜷进废纸箱堆,膝盖顶着心口,指节攥得发白,紧攥的试卷皱成一团。纸边起了毛茬,一把把醒目的红叉斜斜劈在卷面,墨迹被汗洇开,活像一块干硬的黑面疙瘩,黑乎乎地扒在纸上,碍眼透顶。脚边那只毛绒熊缺条后腿,发黄的棉絮终于挣脱束缚,从破口探露;熊蔫耷耷欹侧着头,漆黑如墨的玻璃眼珠凝着薄尘,与我相觑——我俩皆是这废品站的“边角料”,谁也无甚金贵,尽是无人垂眸的旧什。
“又糟蹋卷子?”
声音打废品山后头钻出来,哑得似被砂纸磨过的老木,字字句句都带着年轮里积下的沉哑。我手一颤,卷子嗖地飞出去,哐当撞进面前的废铁桶。动静惊起棚角的麻雀,翅羽扑棱着远去。回头时,老陈头正抱着摞旧书,一步一挪,慢条斯理地走来。蓝布衫已褪去青春的色彩,卷起的裤脚还沾着田埂的黄泥,怀中的旧书却包得整齐。
他是这里的老主顾。每周五太阳往西沉些,准扛着书来。
“陈爷爷。”我闷闷地喊了一声,没敢调皮。令人郁闷的是:每次考砸都被他撞见,倒像故意在这等着挨训似的。
老陈头哎了一声,弯下腰,把书轻轻往地上一放,后背的布衫皱成晒蔫的菜。他粗得像老树根的手指,轻轻从桶里勾出卷子,指尖摩挲着红叉到我的名字。“62分?”他瞅着分数,话中没带半点责备。
我踢飞铝罐,听它滚出一串响:“反正也是垃圾。”胶鞋裂着口,像在笑我考砸,笑我守着破烂没去处。
老陈头忽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深的深,浅的浅,像晒透了的橘子皮,皱皱巴巴,却暖乎乎的。“这哪是垃圾?这是没长熟的星星哩!”
我翻个白眼。废品站的人都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爸就总说“这堆破烂是咱的饭票”,可饭票也有厚有薄,咱这票子,薄得能透光。我直起身子靠在纸箱上:“陈爷爷您就别哄我了,星星哪有考62分的?”
老陈头也不恼,只是解开麻绳,从书堆底里抽出本《千家诗》。纸页黄得像搁了好几年的陈年玉米饼,一翻就“哗啦啦”响,空白处贴着烟盒纸剪的星星,红边绿底,歪歪扭扭像刚冒头的小苗。
他递来书,一片干茉莉花瓣飘飘然落在我手背。“前主人准是爱花的姑娘,说不定是把刚绽的花夹在书里,忘了取。”花瓣干得发脆,却又香得淡远,像春天没走干净,偷偷藏在纸页,余韵悠长。
棚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剪纸上,倒真像一颗怯生生的小星星。老陈头拉着我的手腕往废品站最深处走:“给你看个好东西。”
“瞧见没。”他抬手指了指最里头的墙。那面墙灰扑扑的,却被星星挤满了—烟盒纸剪的、日历撕的、糖纸揭的,挤挤挨挨。风一吹,没粘牢的星星轻晃,像谁把天上碎光,抓了一把撒在这儿。
我望得出神: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小破废品站,竟有如此可爱的地方。
“这些都是您贴的?”我盯着最上面那一颗用硬纸板剪的大星星。
“不全是。”他指着那颗大星星,“这是上周来卖旧玩具的小丫头贴的,她说让星星照着废品站,就不黑了。”又指了指旁边的糖纸星星,“这是我收废品捡的。糖纸还裹着话梅核,许是哪个孩子舍不得扔。”我忽然想起脚边的毛绒熊,转身跑回去抱起来——它怀里果然藏着半片亮晶晶的糖纸。“那它算不算星星?”
老陈头凑过来看:“算!怎么不算?你看它眼睛多亮啊,比那些星星还精神!”
“废品里藏着别人没带走的星星。”老陈头捏着卷子轻轻一抖,嵌着黑泥的手掌慢慢覆上去,那发毛的纸褶子,竟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得平展。“喏,这就是你的星星。”
老陈头又递来《千家诗》:“这书给你,闲着没事翻翻。里头的诗像稻田里的风,读着舒坦。”
“那您呢?您不宝贝这书啦?”我记得上周他还跟我爸说,这些书比他的老茶壶还金贵。
“宝贝,但给你更值。”他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头,“你不是说要考高中吗?多看看书,脑子就灵了,下次考个82分,比啥都强。”
我捏着书,指尖蹭过那页星星剪纸,眼眶忽然有点发热。风又吹过,裹着茉莉香、稻草气,还有老陈头布衫上的阳光味。棚顶的酒罐还在叮当作响,但不像数碎银了,而是像星星在眨眼睛。
“陈爷爷,”我站起来,“下次我考好了,也来贴颗最大的星星。”他笑得皱纹更深了:“好啊,我给你留着最好的位置,就贴在最中间,让它照着这小小的废品站,也照着你这颗小星星。”
(作者系成都市泡桐树中学同文分校初二(5)班学生,指导老师:金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