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邃。独自骑车回家。红灯停下,抬头。

法国梧桐佝偻的枝干上,叶片正被西风卷落,不经意间,为我让出了一角天空。几颗星子点缀其上,疏朗,却颇有声势。天幕泛着微光,针尖似的星辰从一丝丝残卷的流云间探出头来。那云絮被风撕扯着,丝丝缕缕,像极了故乡祠堂里缭绕的香火。于是,这片被“香火”缭绕的星空,便蓦地生出了几分祠堂里土地老爷般的神秘。

恍惚间,这都市的夜空,似成了我故乡的祠堂。

那祠堂,就立在村口。每逢归乡,舟车劳顿之后,于大清早的村道上,总能望见一道青烟——并非笔直,却也断续地上升着,融进远山蓝、青、白、灰糊成一团的色彩里,质朴而旷远。那便是祠堂门口的香火。虽无“大漠孤烟直”的壮阔,我心中却总为之一震,一路的颠簸疲惫瞬间消散——到家了。

这祠堂黑洞洞的,偶有几个小洞星星点点的漏着光,看不清神像。小时候不敢多待,进去烧香,磕三个头也不敢许愿,急急地就出来。但爷爷是常来的,我对爷爷说这里头黑洞洞的好吓人,他却失笑道:“这是你爷爷的命。”现在想来,爷爷的命,其实就系在祠堂外头那片土地上。

故乡令我无法忘怀的,是那片土地。爷爷家后头是个院子,打开后院门走出去十步就是条小河。在这十步之间是奶奶的菜园子,冬天的园子里有胡萝卜、大白菜、蒜苗、芹菜和用黑塑料膜保护起来的韭菜。冬天小河水浅,没有水声的流动,说起来也算是长江的支流。河的对岸是平整的田地。一眼望去是铺平的绿色,走近看是长势可喜的小麦。田地被分成无数个规整的长方体,四四正正的,沉沉地铺在苏北广阔的平原上。

每到黄昏,爷爷做的黄桥烧饼就会出炉,香气扑鼻。此时我和哥哥会围在炉灶旁,等爷爷起锅分切。那烧饼的香气里,有黄土的厚重——那是麦子从这片土地里汲取的养分,经过阳光的曝晒、雨露的滋润,最终在爷爷的手中化作这一炉金黄。刚出炉的烧饼外边厚厚一层油粑是脆的,里边是白白的软软糯糯的,我特别喜欢这来自这片黄土的麦香。它不只是舌尖的享受,更是血脉里的记忆。

这片黄土地啊,我的祖辈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播种,在这里收获。爷爷常说,人不能离开土地,就像庄稼不能离开根。他们一辈子守着这片土,春种秋收,周而复始。这大概就是迟子建所说的“根”吧——不是祠堂里冰冷的牌位,而是这片被汗水浸润了千百遍的黄土,是祖祖辈辈用生命守护的厚土。

祠堂上空的星特别亮,我常问爷爷这星星是哪来的,爷爷总是眯着眼睛仰望天空,喃喃地说:“是天上的先人,在看着这片的黄土呢。”哥哥在一旁忙给我普及科学知识:“星星是天体,是……”这时我就哈哈大笑:“天空是一个大漏勺,星星是上头的洞!”哥哥说的什么科学道理我忘了,那故乡的夜空,繁星点点的铺满了天空……

绿灯了,该走了。成都的夜空没什么星星。

根啊是什么?眼泪润了眼眶,模糊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祠堂、小河、黄土、麦地、星空……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东区)初二(3)班学生,指导老师:王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