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说,她曾是这条河上最后一个摆渡人。
那时没有桥,两岸往来全靠她手上那根竹篙。晨雾里,她撑着木船,像撑开一片朦胧的梦境。河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白鹭站在船头,偶尔啄食她手心的米粒。过渡的人唱起山歌,声音在水面上打漂,能传到对岸的竹林。
后来,桥架起来了。先是石桥,然后是更宽的水泥桥。渡口荒芜,木船底朝天地躺在河滩上,慢慢朽成泥土的颜色。人们不再需要摆渡人,就像不再需要煤油灯和石磨。外婆收起竹篙,把它挂在灶屋的梁上,一挂就是二十年。
今年清明,我陪外婆回老屋。她执意要去看看渡口。穿过比人还高的荒草,我们愣住了——河水瘦成一道污浊的细流,河床裸露着,堆满塑料袋和农药瓶。对岸的竹林早已砍光,建起了嗡嗡作响的工厂。
外婆在河岸坐下,久久不语。突然,她起身走向那艘朽船,从船舱里捧出一捧干枯的莲蓬。莲子早已脱落,只在她的手心留下细碎的声响。
“这河水。”她轻声说,“摆渡了我一辈子,最后我连它都渡不了。”
那一刻我明白,外婆失去的不是一份生计,而是一个世界。当最后一条干净的河流消失,最后一个记得河水味道的人,就成了孤岛。我们建起了无数通往对岸的桥,却拆掉了通往过去的渡口。
夕阳西下,外婆佝偻的身影投向干涸的河床。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真正的摆渡,不是把人从此岸送到彼岸,而是让河流永远流淌在记忆里,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一种清澈,可以照见天空和灵魂。
只是,当河流本身都需要被摆渡时,谁还能渡谁呢?外婆摩挲着手中的莲蓬,仿佛在抚摸一条河的墓碑。那些死去的莲子,再也发不出嫩绿的芽了。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东区)初二(15)班学生,指导老师:刘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