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将阑,楼檐间的年味渐浓。云朵儿也不再是往日黑沉沉的,竟白得晃眼。夕阳无奈地给云朵儿披上烟火味的披风,云朵儿便东瞧瞧、西看看,大抵也会被街井上的年味吸引,走不动吧!

小时候,我们村庄在过年时一定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大人们忙着为过年做准备,小孩子便可以无忧无虑地玩,那时巷子四通八达,我们也最喜欢在村子里疯跑,无论何时,街上的店铺总是开着,铺面梳妆打扮得很是精致。成片的乌桕矗在道旁,枝丫舒展,虽留不下什么叶片了,但仍旧笑着,温柔和慈祥在它身上化不开。璀璨如流星般的灯带垂落,暖黄色的灯笼映照着行人的脸,到处弥漫着一种独属于过年的烟火气,我们在街上穿梭,村民们脸上总挂着熟悉的笑容,每每相遇,他们便不由分说地拉住我们,往我们兜里塞一把糖炒的板栗或是几颗甜软的糖果。继而朗声打趣道:你们这群扫荡娃娃又来“扫荡”了。到了回家的时候,我们每个口袋都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跑起来,就像企鹅一样一摇一晃,年味便也一摇一晃地走进千家万户。

都记不住隔了多久,我又一次回到故乡,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大人们照样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孩子们也照样在街井中疯跑。乌桕树叶像被晚霞烧透,红如胭脂,随风飘零,地上散落着碧金掺半、卷着焦糖皮的叶。乌桕籽上覆着一层薄蜡,白蒙蒙的。乌桕任矗在那里,这样瞧上去,背都有些佝偻,寂寞地注视着每个离家的人,默默地期盼着他们回来的日子。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却又找不回从前的模样。故乡被雾笼罩着,叫人看不真切……

这一走,故乡在我的记忆里就渐渐模糊了,往日的浮云都散成丝丝缕缕的。因为家中有长辈逝世,母亲才推掉所有工作,硬要回去。我们仍乘着原来那边列车,绿皮似乎都没了往日的鲜活。我们一路沉默。村里的景象大不一样了,恍惚间,仿佛置身在被时光遗落的村落,仿若闯入了被岁月尘封的旧梦。院子里,杂草丛生,满园绿意却难掩荒芜,杂乱无章地生长着,肆意蔓延;原本清浅的流水,泛着浑浊而暗沉的色泽,一片死寂;田野里,庄稼稀稀疏疏,在微风中歪斜得不成样子。我心中溢出点点酸涩,转头,撞上了母亲泛红的眼眶。她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可在盈盈水光中,欲言难止。

我的记忆中,她不是这样的。一提到故乡,他的眼睛就会亮得惊人,会提前很久计划回村的事,记得村里的一花一树。好像在关于故乡的任何事总也不累,不倦。那一夜,我和母亲并排坐在小山坡上,相顾无言,静静地看日暮西垂,繁星点点。母亲没有来得叹气,我支着头望着她,看见她的眼神黯淡,漆黑如墨,怎么也见不到光彩。看到那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岁月留下的皱纹里。听到凛冽寒风吹过荒地的沙沙声,我恍然明白母亲叹的是故乡的变迁,叹的是童年的易逝,叹的是那时光匆匆,而故乡隐没在时光长河中渐行渐远…

乌桕花絮漫天飘飞,揉碎的点点月光在我眼里一晃一晃,正是花朵盛放的季节,花儿、叶儿却轻飘飘,被风肆意拍打揉捏。乌桕明明拼尽一切,最后却留不住一分一毫,风中只剩乌桕遗落的泪花……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东区)初二(7)班学生,指导老师:杨艺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