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回到北方故土的乡村,大风夹着雪花呼呼地刮着,像把整个村庄捂进厚重的棉被,世界陷入宁静。老宅阳台上那盏油纸灯的光晕毛茸茸的,在风雪中执拗地晃出一小团昏黄。我拖着行李,抬头看见阳台上堂哥的身影,他正用一块暗红色旧绒布轻缓地擦拭灯罩,我那颗不安的心也随之平静下来。

我走上阳台,坐在柿子树下的石凳上,叫了声“越哥”,我的声音有些干,桌上放着热茶,陈越放下绒布,为我倒茶。他手指粗糙,有冻疮的旧痕,但提壶的手却依然稳健。

“这灯……还点着呢!”我尴尬地笑笑,眼睛不敢看他,瞟向桌子上的茶杯。他没有抬头,继续擦着。

我耸耸肩道:“现在都装路灯了,比油灯亮得多。”

终于,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地说:“路灯照路,但这油灯照人。”

忽然,一阵风吹来,火光猛晃,陈越下意识抬手护住火苗,手指轻抚过灯罩上那道裂痕。

我抬手指着那道伤痕,“这道疤,还在呢。”

“是啊,有些伤痕就像记忆的凭证,世代相传。”

“你知道吗?我在深圳参与设计的那座大桥连通了两个百年老区,合龙那天,我看着桥上川流的灯火,想起咱这盏灯。越哥,你说我这算不算也在点一盏更大的灯?”

陈越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去年清明,你没去成给爷奶扫墓,在矿上抢修巷道。”

我垂下眼,满脸愧疚:“对不起。”

他转过身拍拍我的肩头道:“不用对不起,你去看世界很好,我守在这里也很好,我只是怕……”

“怕什么?”我疑惑道。

“我不是要拦着你们飞,国家需要你们去开疆扩土,我只是怕所有人都往前冲,没人回头看,怕从‘哪里来’这件事,以后就没人说得清了,一个家忘了来路会散,一个国忘了伤痕会飘。”

“我明白了,越哥,你守的是‘我们从哪里来’的坐标,而我闯的是‘我们要去哪里’,一个国既需要‘坐标’来定住根基,也需要‘可能’去打开未来,我们都没离开这个‘家’,只是站在了它的两端,拉紧了这条叫‘传承’的绳。”

此刻,雪已渐小,陈越拿起火柴道:“时辰到了,该点灯了。”他划亮火柴,看向我,像一个无声的邀请,我接过火柴指尖相碰,点燃灯芯,火苗‘噗’地升起,瞬间我俩的影子被放大融合,这一刻,我们仿佛完成了责任的交接与理解的和解。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是陆游的家国情怀,“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是王昌龄和每一位将士的家国情怀;这一刻,我忽然懂了,越哥守的是山河的‘魂’,我们点的是山河延伸的‘脉’,魂脉相连,灯火相映,这便是家国——不在远处,就在这无数盏为他人、为来者、为不屈的记忆和照亮的未来而点燃灯火里。这就是属于我俩的家国情怀!


(作者系成都市实验小学六(3)班学生, 指导老师:孙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