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风不再吹,仿佛和时间一样,被这极寒一寸寸地冻住了。枪声在空中凝成冰晶,簌簌落向我的衣领,我仿佛听见自己血液缓流冻成血块的声音。身旁的小河南蜷缩着,紫黑色的脸上只有那双坚毅的眼睛还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大川,还撑得住吗?”连长嘶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
我皱紧眉头,尽量不让牙齿打颤发出声音:“能!”
我努力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左右。战士们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紧扣在扳机上,枪口指向死鹰岭方向。长津湖的雪下得真大,直到把我们厚厚地覆盖住。
寒冷从每个毛孔渗入,“咕咕……”肚子突然发出响声,其实我已经两天没吃了。从怀里掏出半个冻得发黑的土豆,那是我舍不得吃,要留到胜利后的纪念。
“干掉美国佬儿,咱们吃顿热土豆,管够!”连长安慰我。
“中!”我边说边抓一团雪塞进嘴里。
小河南轻声问:“大川哥,你说这仗我们能打赢吗?”他是我们连最小的,才15岁。
“就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该说点儿什么。
“这仗我们不打,就得下一代打。”连长说,“我们就是祖国的界碑,倒下了也是一道墙!”
“对!我们不是一百二十九个人,我们是一百二十九座界碑,我们不怕死!”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天地间雪茫茫一片,远山近树都模糊了。
“连长,我写了一首小诗,念给大家听听。”宋阿毛扶了扶缠着绷带的眼镜腿,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声音压得很低,“我爱亲人和祖国,更爱我的荣誉。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冰雪啊!我绝不屈服于你,哪怕是冻死,我也要高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我感觉喉咙发紧,眼泪涌出来,在脸上冻成冰雕。胸口那块石头突然滚烫,像要烧起来。不,那是我的血,是最后的热,也是临走前父亲塞给我的一块青石。那块青石现在就在我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父亲当了一辈子石匠,他在家乡打石碑,是为死人立传,我站在这里是为活人守门。只不过父亲用的是凿子,我用命。
雪越下越大,敌人反而派出越来越多的飞机,几乎是贴着山坡侦查。战士们隐藏自己,绷紧心弦,保持作战状态,等待随时会响起的冲锋号令。
我的眼皮重如冻土却无法闭合,远方的白,亮得晃眼。恍惚中母亲在炕头缝着给我准备的棉衣,针脚细密、厚实温暖。家乡的阳光透过窗花暖洋洋地洒在我的脸上。姐姐端上来一碗热汤,蒸汽模糊了她的笑容……
我舒了口气,向那片光里沉下去。
那是父亲的手,粗糙温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你是爸爸这辈子雕得最好的塑像!”
(作者系成都市实验小学六(7)班学生, 指导老师: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