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用整个童年去热爱秋天。

这份爱,是母亲一叶一叶为我别在衣襟上的。她叫林秋棠,人如其名,静美如秋日海棠。她教会我欣赏秋天那种不事张扬的奢华——不是夏日的泼辣鲜活,而是一种向内收敛的、沉静的丰饶。

我们住在一个带院子的老房子里,院角倚着一棵年岁久远的银杏,对面是一株姿态虬曲的枫树。入了秋,母亲便格外忙碌。她会将晾晒的桂花收进缠着麻绳的玻璃罐里,阳光穿过澄黄的花瓣,仿佛将整个秋天的暖意都封存了起来。她偏爱那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坐在廊下的旧藤椅里,膝上摊开一本诗集,或是闭着眼,聆听风穿过叶隙的微响。

那时的光阴,是被秋阳浸透的蜜糖。母亲拉我看银杏叶金边:“未晞,瞧,多像时光老人用金笔细描的。”又拾枫叶对光,让我看叶脉漫出的红:“凋零不是消亡,是生命最诚恳的鞠躬谢幕。”我把这话当真理,将落叶夹进词典,藏起秋的诗意。我的秋,是母亲眼里的柔光,是羊绒披肩的软,是藤椅吱呀声里的金色梦。

那个秋日,天空湛蓝。枫叶炽红,银杏如金箔。母亲在厨房炖桂花糖藕,我应她呼唤,踏木梯去阁楼取玻璃罐。指尖刚触罐身,楼下传来闷响,罐子摔落,桂花与碎玻璃四溅。我冲下楼,见母亲倒在厨房门口,素旗袍如萎花,银杏胸针泛冷光。

“妈……”我声音破碎,触到她颈侧冰凉。万幸邻居陈医生赶来,帮忙叫了急救。救护车鸣笛撕破秋静,手术室灯亮至凌晨,医生带来手术成功的消息——脑动脉瘤破裂已控制。

重症监护室外,我每日看银杏叶从容飘落,懂了凋零的深意。母亲康复缓慢,有个秋天需坐轮椅。我推她在院子走,她指枝头最后一片银杏:“它不是勉强坚持,是享受最后时光。生命最美的,是安静踏实的时刻。”

复健时我才真懂她的话。她右手不便,却坚持教我封桂花:“把阳光装进去,明年秋天就回来了。”

如今母亲五十五,我二十五,仍住这院子。秋日午后,我推她轮椅漫步,她鬓发染霜,仰头看银杏时眼里仍有光:“你小时候怕落叶,说它们像溜走的时光。”

我帮她整理毯子,银杏落在她掌心。“现在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每一片落叶都不是逝去,是永恒的一部分。”

风起,落叶如金雨。母亲闭眼微笑,秋阳投下斑驳光影,远处灶上桂花糖藕的甜香飘满院子。

我终于彻悟:生命最深的爱,不是紧抓不放,而是在凋零中见永恒。凋零是生命的谢幕,每一次谢幕,都是为了下次更美的重逢。那些曾以为失去的温暖,早已在生命里生根发芽,开出永恒之花。

 

(作者系成都市实验小学西区分校六(2)班学生指导老师:闫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