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散文和小说的李颖并非专业作家,她的标志性身份是小学语文教师。30多年来,她先后辗转于几个乡村学校,后来才调进县城。她的教育生涯使她不仅爱上了学生,爱上了儿童,而且较之一般人更能读懂学生,读懂儿童,她在儿童世界真正体验到了教师之乐,而她又不满足于语文教师身份带来的文学修养,于是又致力于文学创作,成为教师身份难以圈定的不安定灵魂。逐渐提升的文学情怀和素养让她有了将这些独特的体验诉诸笔端的冲动,于是便有了今年四月天津出版社推出的儿童小说《时光妈妈》。

或许有些熟悉李颖的读者朋友难免会更加强调作者的小学教师身份对小说创作的作用,强调作者对儿童生活的深知与细察,这样的强调无疑是必要的。但在我看来,儿童文学创作的儿童生活体验、小学教师身份对儿童世界的感知虽然重要,但这不过是儿童文学创作必不可少的基础性准备,它并不意味着儿童文学的完成。因为这世界并非只有写儿童文学的人才懂得儿童世界,也并非所有与儿童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小学教师都能写出儿童小说。我们能在儿童小说中读到作者对于儿童世界的生命体验是没有太大难度的,但我们往往被儿童世界的现象花絮遮蔽了作家的独到发现,遮蔽了作家把儿童世界编织得如此令人心动神摇的文学功力与心机,也就是说,我们第一眼就注意到“儿童”,却没有更多精力去关注作为文学本体的“小说”,总是把生活和生命体验当作创作的全部,我认为这样的阅读路径难免是令人遗憾的买椟还珠。

我绝无否认李颖对儿童生活深度体验的意思,当我在时间的乱麻中阅读《时光妈妈》的时候总是手难释卷,这绝不仅仅是任何一个有儿童经历和经验的人浅层次的生命回望与精神共鸣,而是因为小说中渗透了作者美化与升华儿童世界的文学心机。主人公小雪一出生,不仅其名字与雪形成契合,而其生命形态也与自然界的雪有着奇妙的对应。雪给她带来生命的喜悦,带来美的憧憬,带来知识与妙悟,赋予她心灵的纯洁和生命的韧性,尤其当妈妈还在,有健全完整的家庭之爱,小雪宛若生活在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的童话世界。而在妈妈从家里离开后,小雪就凭着雪一样的品格承受了家庭的变故,有了一个小孩子不应当承受的家庭担当。在学校,小雪也是凭着这样的品格歆享了老师和同学的关爱,接受了个别同学的刺激与挑战,完成了小学历程中一次次生命的淬炼与成长。雪,是小说审美的一个重要切入点。这个切入点不仅凸显了儿童小说的儿童品格,也淋漓尽致发挥了作者较为成熟的童年经验(从文艺美学的视角,作家的童年经验并不等于作家的儿童经验,而是一个作家所具有的不被世俗污染的童真般看待世界和发现人生的眼光,有如安徒生笔下毫无顾忌地揭穿皇帝什么都没有穿的那个孩子),而且更让作者登上了文学与审美的高度。这既是一个独到的审美视角,也是一个独具儿童文学品格的有效叙事视角。这个视角有力地说明,李颖的儿童文学视角不是泛化的日常的视角,而是最有文学诱惑力的视角。除了“雪”的意象覆盖全篇,小说中的石榴树和石榴也不是随机性的自然景观点染,而是渗透了作者的文学审美用心。小雪的爸爸妈妈曾经多次在夜深人静时拥抱石榴树,石榴树成为爱的见证与象征;小雪的奶奶也有同样的行为,这意味着困境当中的艰难支撑;小雪本人也曾经如此,石榴树寄托着对妈妈的思念,寄托着爱的力量;当石榴作为馈赠,就寄托着对乡邻关爱的感激;当紧抱成团的石榴作为秋游活动中的分享,就寄寓着师生同学之间的团结友爱……

主人公小雪的成长历程并非尽是美丽童话的演绎,而是对儿童生活在其间的复杂多维的现实世界的冷峻逼视。在小说的浅层空间,小雪无疑生活在爱的甜蜜之中,当她睁开眼睛,世界就对她展开了人世间最美的画卷——对晶莹剔透的雪的世界的美好感知、憧憬与向往,她所接受的是来自父母、奶奶那里对于这个世界的美好认知与传递,来自老师和同学最美的生命启示和纯洁关爱。但是,无论怎样令人悠然神往的儿童世界,它都不是高悬在天际云端,而是布局于现实世界。儿童和小学生从父母和所有亲人那里,从老师和同学们那里所沐浴的都是生活的阳光,而真正的现实世界却是阳光与阴影的交织。李颖没有把儿童生活写到天上去,而是腾挪着人间的烟火气。现实世界的不完美决定了人生的不完美,当人们在阳光普照中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之时,掩藏在阳光之下的阴影随时可以笼罩和狙击我们的人生。在小说的25段故事组合中,在小雪的生命成长历程中,一开始就不尽是风和日丽,尤其是妈妈一开始就成为过去时的妈妈,这是覆盖小说的命运隐喻。尽管爸爸和奶奶挖空心思善意地掩盖真相,但悬念和疑虑一开始就存在于旁观者清的读者心中。如果说爸爸和奶奶以及学校老师给予的全部温暖使得小雪的生命道路阳光灿烂,而妈妈的缺席与缺位,以及后来爸爸的辛劳和伤残、奶奶的衰老与病痛,家庭的窘困等,无疑在有形和无形中冲淡了小雪生命中的阳光,给她的心灵投下了浓重的阴影。《时光妈妈》就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织中完成对儿童世界的文学书写,完成对主人公小雪的生命塑造。儿童世界的灿烂阳光强化了儿童小说区别于成人小说的独特品格,而儿童世界的浓重阴影又凸显了优秀小说都具备的现实品格,它让儿童世界真实地存在于人类命运的不完美格局之中。小说中的命运阴影书写不仅没有冲淡儿童世界的美好与纯洁,而且当美丽纯洁的主人公被阴影困扰时,它更牵引着人们对主人公的命运关怀。小说隐伏的悬念实际上成就了小说紧紧吊住读者胃口的包袱,当包袱逐渐被打开,当小雪逐渐走出阴影之时,经历风吹雨打的主人公更加纯洁可爱,儿童世界的天空才有了风雨之后的绚丽彩虹。李颖对美丽纯真儿童世界的书写绝不只是依赖自己的儿童经验和作为小学教师身份的儿童发现与感知,她不是抄袭自己真切亲历和深度体验的儿童生命成长,而是带着文学艺术的眼光对儿童世界的深度窥探和提升,尤其是对阳光与阴影交织的儿童世界的深度发掘。我认为,如果没有现实世界的阴影对儿童世界的投射,小说不可能有如此峰回路转、扣人心弦的情节推进,儿童世界也不可能超越现象层面的浅层观照而具有文学发现的深度和广度。

《时光妈妈》的成功首先要仰仗作者的身份体验和生命体验,首先要仰仗作者对儿童文学应具备的儿童品格的精准、精彩把握与再现。但是,文学创作需要把生活和生命体验升华为艺术,而不是把艺术降格为体验。所以文学创作者的心中,读者和文学评论者的心中,都既不能无视和轻视体验,更不能秉持体验优越感。文学创作不是对生活,哪怕已经很精彩的生活的抄袭,而必须是用文学艺术的方式对生活作更精彩的编制与创造。小说是虚构的艺术,文学创作者不能忽视了艺术虚构能力的提升,因为文学艺术的虚构可以让真实的生活更显真实,更加精彩,更能超越个体经验而广延为人生经验的通感。按照这样的期待,我认为李颖儿童小说的语言表达还有努力进一步的空间,如果其语言表达能尽力摒除个别地方的成人化表达,再进一步增强个性化和新鲜感的打造,在故事情节的设置中,能更好地发挥作者的艺术想象力,或许小说将会有更大的阅读诱惑力,儿童世界将会更加空灵纯美。

 

(作者:何希凡,西华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四川省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曲学会副会长,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