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张者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后代,在新疆这片广袤而厚实的土地上长大。他的思想动力源自新疆,文学精神源自兵团,无论走到哪里,新疆和兵团是他永远的乡愁。十多年前,他曾创作反映兵团历史的长篇小说《老风口》,得到评论界的高度评价,被称为一部充满英雄主义气概的优秀长篇小说。经过多年的沉淀,于2025年创作出版了长篇小说《天边》,再次讲述兵团的故事,同样引起社会的关注。两部长篇创作时间相隔十几年,故事不尽相同,风格也各有特色,历史精神却一脉相承,主题思想相互交融,可称为姐妹篇。当我们讨论《天边》时,自然而然会拿《老风口》做比较。不难看到,从《老风口》到《天边》,作家的视野更加宽广,格局更加宏大,把握历史精神更加准确,认识现实的能力更加进步。这些信息传递到作品里,就会为作品带来新的气象、新的方向、新的力量,推动作品主题登上时代精神的高地。当代“兵团”题材的小说,《天边》具有扛鼎之力。

毫无疑问,作家对当年人民解放军进军新疆的历史、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历史,做过极为深入的研究,对许多细节了如指掌,许多故事如数家珍。然而,《天边》的故事却从20世纪80年代讲起,由一个叫八分的少年出门远行,只身从河南来到新疆阿克苏地区寻找在兵团工作的父母的情节,撬动故事的开头。那个时候,国家正处于改革开放的早期,新疆的经济还处在相当困难的时期,而已解散五年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刚刚重新恢复建制,也处于最为困难的时期。河南乡村少年八分,也就是后来的姚远,被舅舅送上西去的绿皮车,到了吐鲁番大河沿的一个小站下车后,才发现父母并没有来接站。但这个孩子凭着自己的勇气和聪明,在一个汽车司机的帮助下,颠簸近千公里,走了三天,到达三十八连驻地,找到了自己的父母,这件事情让三十八连所有人对这个后来名叫姚远的孩子刮目相看。

而《老风口》的开头则是这样的:一支人民解放军的进疆部队,在英雄连长胡一桂的率领下,行进在铺天盖地的风沙中,把一群羊误当敌人,展开了一场“人羊大战”,等天亮弄清情况,才发现羊群死伤惨重。这个时候,“战场”出现了一个披红纱巾骑着骏马的维吾尔族姑娘,“她滚下马来,扑进羊群,抱着一只受伤的羊羔,失声痛哭”,这是她家的羊。这场“人羊大战”让这支英雄连队不得不把所有的粮食拿出来赔偿当地老乡的损失,但连长胡一桂却有意外的收获。这个维吾尔族姑娘叫阿依古丽,后来成为英雄胡一桂一生的恋人。

一部作品的开头通常会决定整部作品的叙事基调和叙事走向。比较两部作品的开头,不难发现,同样讲述兵团的故事,《天边》的叙事基调更倾向写实,展开的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画卷。而《老风口》的叙事基调则更倾向传奇,展开的更像是一部具有浪漫主义风格的故事。虽然都有自己独特的意义,但我们却倾向于认为,一个作家从浪漫情怀转向写实的态度,通常可能意味着一个作家创作思想的成熟,至少可以看出创作思想的历史观的进步。面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悲壮辉煌的历史,作为兵团之子的作家怀着敬畏和神圣的心情,首次用长篇小说来表现,必然更加自觉突出这个历史进程的传奇性、史诗性,必然会更加自觉突出作品的英雄主义主题,必然选择英雄般的人物作为作品的主人公,以呈现作品的悲壮情感和思想力度,以突出一种创造的历史精神。从这个层面说,《老风口》的讲述更接近兵团英雄的传奇故事,更多呈现的是英雄历史观。只有作家更深入地读解历史,不断充实和调整自己的历史观,看到千千万万普通军人,意识到普通老百姓正在创造自己的历史,并且成为创造历史的主角的时候,才会审视英雄历史观,从而走到人民历史观的一边,形成自己的历史观点,奠定作品的思想基调。从这个层面上说,《天边》的写实选择,某种程度上转向现实主义创作思想的内涵,或许表明作家从原先那种更多“英雄”含量的历史认知,向着更多“人民”含量的历史认知的转化,更接近认识历史的真实,也就更精准认识创造历史的力量。今天,已经很少人愿意从历史观上去把握作品表现的历史精神,但作家张者通过两部叙事基调不同的作品告诉我们,尽管《天边》可能不那么传奇,不那么浪漫,但由于历史认知的进步,作品不光更精准把握历史真实,而且更深刻把握时代精神。

历史的进程当然给作家提供了进一步读懂兵团历史的机会,也促使作品的历史观更加坚定和鲜明。从作品的叙述里,我们能够得知,新疆和平解放后,局势并不乐观。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10万大军奉命进入新疆,稳定局势。由于新疆经济社会的特殊性,部队必须通过垦荒种粮解决入疆部队给养问题。1954年,成立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许多部队官兵放下枪杆,拿起锄头,由军事斗争转向农业生产斗争,开启了新中国屯垦戍边的历史。《老风口》就是以这段历史为背景,描写军人们转变为农工的艰难过程。

然而,1975年,生产建设兵团建制撤销,军人独特的文化经受着严峻考验。1981年,新疆生产建设乡、团制度正式恢复。恢复后的兵团人员除军人和国家从内地组织过来的人员以外,还有大量来自内地的农民,特别是在当地无法生存的贫苦农民。小说《天边》详细描写了三十八连在火车站招兵买马的情节:“在黄世云身边聚集了好几十人,主要是河南人。由于大家都是一路流浪到新疆的,基本上都是叫花子模样,成了‘丐帮’。”许许多多来自“口里”的农民,一看兵团能吃上饭,都纷纷前来报名。三十八连的排长姚桂喜“一天就招了一百多人”。

《天边》就是描写在这个历史时期,以内地农民为主体的兵团连队的故事。作者也许没有过多反思兵团历史的曲折反复,却也从这些农民身上发现了新的故事。这些农民,是兵团的新生力量,也可以说是兵团传统文化的改造者。他们不致力于使自己变为军人,只是想成为追求美好生活、走向富裕的农民,也可以说是新农民,被称为“农工”的,也就是拿着工资干农活。《天边》想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些新的兵团、兵团二代,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没有成为军人,但却继承了军人的精神,成为兵团文化的延续者、开拓者、弘扬者,成为缔造新生活、创造自己历史的英雄。

不一样的思想,不一样的视角,会发展出不同的故事情节。同样面对兵团历史,《老风口》和《天边》有着不同的故事走向。传奇性戏剧性和悲情性的思路,决定《老风口》主要情节围绕着男女关系展开。几十万人的兵团部队实行“屯垦戍边”,是新中国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英雄们并不怕困难,完全有能力向荒漠要良田,完全有能力建设引水渠,完全有能力保障边境的稳定安全,但随着他们年龄的增长、情感的需要,与现实的矛盾越来越突出、尖锐,这些矛盾与冲突是这些改天换地的英雄们一时无法解决的。因此,才有“八千湘女上天山”等真实发生却让文学产生丰富想象的兵团历史故事。《老风口》正是抓住了这个现实的突出矛盾,找到了一个独特的叙事点。连长胡一桂与维吾尔族姑娘阿依古丽的情感关系贯穿作品的始终。他们一直相爱,结婚申请却一直批不下来,无法生活在一起,带来情感的挣扎与痛苦,最后,他们不得不借兵团撤销之机,以近似私奔的方式,离开了二十六连。穿插在其间的那些引人入胜的情节,多为爱恨情仇。《老风口》人物间的侧重点在于对人性的批判。

《天边》的主题不再过度追求对“人性”的批判,而转向对“民生”的写实。不再过度形而上,而落脚在获得感。当代不少小说习惯延续“人性”线路,越写越人性化。张者在经过《老风口》的探索后,明白了一部作品如果有意识地控制好去传奇性、去戏剧性、去悲情化,不在“人性批判”的方向过度纠结,也许会给作品带来创作的新方向,实现新突破。基于这样的认知,《天边》聚焦在兵团三十八连那群并没有军人英雄经历的普通兵团人身上,努力去发现这个群体站立于实实在在的大地,不被传奇浪漫光芒照耀的生活里随时可能发生的故事,呈现一种来自这样的生活并创造可以和英雄主义相媲美的历史精神。

在《天边》,三十八连的建立带有传奇色彩。当年,马富贵等五个掉队的伤病员被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里,只有一些枯死的胡杨树,眼看就要断粮断水。马富贵和姚桂喜都不想死,就到周边找水找吃的。在沙尘暴中,一群逃逸动物把他们引到一眼泉眼边上,让大家都有救了。他们五个人靠着这一眼泉水,居然开垦出荒地,种上了庄稼,过起无忧无愁的日子。等马富贵辗转找到自己的部队时,在地图上标上了“一碗泉”三个字。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组建时,由这几个伤员为骨干,成立了三十八连,马富贵被任命为连长。从此,这里不光有了地名,也有了故事。

《天边》记录下的“一碗泉”故事,大概率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兵团恢复建制以后。那时国家的改革开放事业正如火如荼地开展,三十八连也在苦苦开荒、种树、引水、种水稻、种棉花、建果园,坚守“屯垦戍边”的岗位。令人感到欣慰的是,三十八连特别重视教育,办学条件不算好,但因为连里有大批上海知青,师资力量还算强。姚远、黄建疆、李军垦等三十八连的学龄儿童都有学上。姚远和李军垦住在一个屋里,后来黄建疆也住进来,三人成了好朋友,也成了小说《天边》的主人公。

在成长过程中,三个孩子除了日常生活的需求外,还需要文化的滋养,需要看书。沙漠边缘哪里有书?这时上海知青出现了,他们从大上海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图书。特别是姚远,更是展现出文学的天赋。他们的老师杨沪生是上海知青,把姚远的作品寄到上海的杂志发表,引起了全校甚至整个连队的轰动。为了能够读到更多的书,他们想方设法偷出家里的鸡蛋,和连里的知青换书读。他们通过读文学作品,建立起最初的价值观、道德观和人生观,这影响着他们后来的人生。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小说中的爱情令人向往,但现实中的爱情却令人心碎。他们的杨老师失恋了,在相当长时间里,精神出现了问题,不得不离开教学岗位。随着内地经济社会的变化,兵团的知青们开始想法子回到上海。已婚的甚至有孩子的知青家庭纷纷离婚,造成了许多不幸,也给兵团带来至暗时刻,兵团的精神和文化传统再次经受严峻的考验。三十八连也未能幸免。但是,杨沪生老师病治好后,没有回城,选择留在三十八连,成了牧羊人。

中学毕业后,三个孩子虽然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但他们的命运却永远与兵团的血脉相连,兵团的文化精神传统一直影响着他们的人生。《天边》和其他采用三角稳定结构的故事模式不同,并不以三人的矛盾冲突来强调命运的不同,而是让三个朋友最终走在一起,都回到了兵团,在不同岗位成为坚定的兵团人,选择了共同的命运。至此,作品的主题得以升华:军队的英雄主义早已成为遥远的过去,新一代人以自己的方式铸造了新时代的兵团精神和文化,让遥远的英雄主义走过悲壮的历史,回归现实,回归人民生活。

《天边》写的是兵团人艰难创业的故事,塑造的是兵团人的形象。小说中的三十八连不是乡村,没有源远流长的乡土文化传统。但三十八连又是乡村,底色是现代兵团的“屯垦戍边”文化。因此,兵团是一个特殊的现实存在。要写这里的故事不难,要塑造有文化底蕴的人物形象却很难。

作者写了一大批生动的兵团人。如马富贵、姚桂喜、赵秀英、黄世云、杨沪生、吴之淼、李声曼、刘明德、冯瑞兰、车道远、吴珍、李晴曌、曲音等,这些人各有个性、各有特色,描绘出现代兵团人物群。特别是姚远、李军垦、黄建疆这个铁三角式的人物关系,象征着旷野中的胡杨、红柳、芦苇。他们成了未来的兵团人,从他们身上传递出兵团新人成长的信息。其人物性格就像从旷野中生长出来的一样。姚远得到老师吴之淼的赏识,成了吴之淼的忘年交。上海知青杨沪生也可以算是姚远成长的“贵人”,他用文学经典打开了姚远的情感世界。《天边》写出了上海知青这个群体给兵团做出的重要贡献,他们把现代先进文化带到遥远荒漠的功劳不容忽视。

曲音是《天边》中另一个重要人物,她是姚远的大学同学。当姚远回到新疆后,她为了自己的爱情毅然追到了新疆。对姚远而言,曲音的到来,让他最终摆脱了对吴珍那种病态的单相思,从困境中走了出来,成长为一个性格成熟稳健的男性,一个可以担当起社会和家庭责任的男人,并最后成长为兵团的领导干部,带领大家向塔克拉玛干宣战,成了为塔克拉玛干“锁边”人的一个代表。

李军垦则是一个厚道实在的兵团人形象。他母亲在生下他后便去世,也不知道父亲是谁。没爹没娘的他,在姚桂喜家长大,在三十八连的学校里受到歧视,心灵一直带着伤痕。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读完了中专,回到三十八连,主动承担起护林员的工作,带着自己的爱人吴珍,在林子里扎下根。他是在这片林子里出生的。多年以后,他又回到了这片林子。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多年的忧郁,回到这片林带后烟消云散。在林带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性格也明快起来,精神为之一变。小两口在林子里,开辟果园,办起农家乐,经营民宿,闷声发财,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成了千千万万普通兵团人的时代缩影。

《天边》中,另一个出色的人物形象是黄建疆。黄建疆是个“小斜眼”。他不是天生残障。他是地窝子里的孩子——父母开荒时,把孩子一个人关在地窝子里。孩子眼巴巴地盯着天窗,目不转睛,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在极度恐慌中依赖着天窗那唯一的光明。天长日久,孩子成了一个斜眼。斜眼的不止黄建疆一个人,全团有二十多个斜眼的同代青年。艰难的岁月留下伤痕,在兵团的地窝子里留下的是斜眼。斜眼看事物有点怪,但总体上并不影响生活,直到黄建疆参加高考,被校长李知展错判为作弊取消高考资格后,黄建疆才体会到,后果有多么严重。黄建疆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内心非常强大,走到社会以后,人们发现,他的思维方式和处世方式也与人不同,也有点“斜”,所以人们叫他“黄老斜”。

《天边》是从兵团土地上种出来的小说,而黄建疆则是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生长的人物。我们显然注意到,张者笔下的兵团人,性格都似荒漠的宽广,内心都沐浴着大漠的阳光。而黄建疆却是一个另类,生存斗争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痕也许没有李军垦的那么重,却更加鲜明、突出,直接逼着他改变看世界看现实的方式。人们并不知道,他的视角虽然是斜的,但他内心一直在痛苦挣扎,一直在冲突较量,力求校正过来,要找到真正的现实,看到生活正确的视角。因此,他内心仍然是阳光的、纯正的、良善的、顽强的,只是思维和做事的方式与一般人不同。他就是以这种不被世俗接受的方式,寻找到斜眼人的尊严,改变生存命运,开创美好幸福的人生。

当然,对现代医学而言,治疗黄建疆的病不是问题。然而,黄建疆这个人物形象,代表着一个悲情冲突的时代,在小说中永远保留下来,活了下来。这不光是独特的兵团人形象,更是中国当代小说新的形象。中国当代小说正在失去塑造人物形象的能力,小说人物画廊的空白留得太长了。也许,黄建疆有资格站上去。

三个二代兵团人的形象折射出兵团的现实,体现兵团的历史精神。姚远的执着、李军垦的务实、黄建疆的智慧,组合成兵团人性格内涵的独特品质。作者把这三个人写好了,兵团的时代形象也就挺立起来,兵团精神的力量就显示出来。

写实小说不浪漫,但不等于没有诗意。《天边》中对新疆天山大漠荒原的风景描写相当出彩,丰富的自然资源在作家笔下更加迷人。如对胡杨林的描写:“树成为雕塑,静默地竖立着集体缄默就像在思考。那些右岸低洼处活着的小胡杨树,就像离散的孩子,犹豫地回头张望,孤戚地望着家族的死去却无能为力。”还有对果园的描写、人工林的描写等。风景描写作为小说虚构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小说家的看家本领,呈现出长篇小说独有的风味。

实际上,《天边》更令人称道的应该是那些民生场景的描写,是小说最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所在。如小说中的“卖水”一节。小说中最为华彩的段落可以在“拾花”“棉花地里的浪漫”“拾花工”“白云朵朵”等章节中找出。新疆缺水,不适合种水稻,更适合种棉花。兵团种的棉花,面积最大,产量最高,品质全国第一。为此,兵团人付出得最多,形成了兵团别样的农业文化,也产生了许许多多兵团人的故事,成为小说重点表现的民生主题之眼。作品中对此有详细描写,“在拾花季节,兵团第一师就吸引拾花工近二十万人,整个兵团吸引拾花工两百多万人”,“从9月底,棉花依次开放,一轮一轮地开,要一遍一遍拾。手慢的每天能拾八十公斤,手快的能拾一百五十公斤。拾一公斤花开始给八毛钱,后来涨到了一块八毛”,“最关键的是拾花不存在拖欠农民工工资问题。拾花按天结算,在地头过秤,现金支付”,“累是累点,中国农民从来不怕苦,不怕累”。

兵团人有自己的民生梦。从《老风口》到《天边》,这个梦一直在延续。特别是《天边》,这个梦化为兵团人的乡愁。那就是绿洲,那就是水。小说中的“一碗泉”,便是兵团人永远的乡愁之源。整部小说,从开始到结尾,说得最多的,就是水的故事,几乎所有的故事,都与水有着密切的关系。“一碗泉”的魂,贯穿于作品全过程。这个梦,留给黄建疆去揭开:“一碗泉果然有宝呀。”小说的情感,在这里达到了高潮。梦想的实现过程,犹如史诗,谁说写实的作品就不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