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两板桥镇采风,还刚动步,心下就隐隐荡漾。毕竟,安岳的那架两板桥,虽然仅仅是用两块木板搭起的一架“板板桥”,却被从古叫到今,还成了川渝边界处一个愈叫愈响的小镇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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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是湖广填川至此的先民,取山中粗大的树木,剖成两块板扎的木板,于小清流河上粗放地一搭,就使得此地万物相联、众生相通了。这便是最初的两板桥。没有雕栏玉砌,没有风雨廊蓬,没有碑记铭文,一如那条山沟里素面朝天的乡民。

又据传,清时一个姓茹的县官,神气活现打马下来,说是来体恤民情。来到小清流河边时,见了那架逼仄简陋的小桥,茹县官颇为不屑,勒住马嚼装腔作势:此桥何名,咹?乡民见不得这般神色的官家,偏不回他“两板桥”,而只回他:板板桥。原来,因他那“茹”与“肉”同音,假如他一上桥,该不会担心自己成了“板板上的肉——任人宰剁”吧?乡民揶揄之余,也在试探他体恤下情的虚实。果然,那茹县官一听,顿时脸青脉黑,急慌慌拨转马头,绕道“体恤”去了。此事轰然传开,两板桥声名远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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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桥联三村,聚落成市集。寒来暑往,光阴更替,两板桥镇因桥而起、因桥而兴。桥,已是那山中弹丸小镇的根脉意象、岁月风骨,生命普渡、精神慈航。

我就总想信步两板桥、抚拂两板桥了。

或伫立桥头,闭目冥思它的前世今生,耳聆河风呢喃而过袅袅发梢。或踏足桥板,轻叩木纹褶皱里的沧桑斑驳,触碰那些重重叠叠的快捷轻便与蹒跚沉重。再不济,就枯坐在那小清流河边,回望熙来攘往的蓑笠乡民、贩夫走卒、青衫学子,柴米油盐、山林土货、外来洋盘,和散不去的息息烟火、回不来的离离乡愁……

然而,心心念念的两板桥终不得见,倒是一座叫玉龙的大山,猝不及防地迎了过来。两板桥镇的党委书记王培强,兴致勃勃地领着我们作家采风团,一头扎了进去。

见识过更加高耸的群山,领略过更加浩瀚的林海,可是,就这么一座高仅500多米的玉龙山,却令一行采风男女,于山林间发出了阵阵惊叹。原来,这玉龙山是川渝两地的一座界山。东侧,属于重庆大足区的高坪镇;西侧,属于四川安岳县的两板桥镇。这也是古时普州(今安岳)与昌州(今大足)的文化分界点。令人称奇的是,这山中竟隐藏着地球上罕见的、上百年的、大片大片的、纯野生的金丝楠木林。令人叫绝的是,金丝楠木林竟又分成了两片:东侧高坪镇一片,西侧两板桥镇一片。

也见识过太多的枝繁叶茂,也领略过太多的修直挺拔,但如此浩然的两片珍贵名木树阵,着着实实令我叹为观止。两片林子里的楠木,同样是直插云天,同样是华盖高举,同样是金韵外溢,就连那虬曲鼓凸的巨大扁根,深扎山野,盘桓沃土,也说不定都早已相向伸展、心手相连了。看来,人为的山脊为界,地理的人文分野,终究抵不过自然本同源、行分而本合的本真大道。

王书记是特意领着大伙先看了“人家”高坪的林子,再看“自己”两板桥的林子的。两相比照,高坪那边的金丝楠木树更多,林子更大,但两板桥林子里的金丝楠木树显然年岁更长,树身更高,树径更大。好多金丝楠木树一人抱不过来,最大的那棵金丝楠木“树王”,两人合围都抱不过来。王书记这样的行程安排,既质朴坦诚,又给了大伙更大的惊喜,于是,我于大伙更为高亢的惊叹声中,注意到了王书记眼底那丝隐藏不住的自得和慰藉。但,同时,我也从他的话语和口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下的一丝急切:我们正在八方联系、八方想法,决心把两板桥的农文旅提升一个台阶,让山野资源走出大山、焕发新生……这丝急切,肯定是源于对标奋进的清醒。因为,毕竟“人家”高坪那边,已经建起了规整的金丝楠木林公园,还建起了专业的金丝楠木博物馆。相比之下,坐拥更优质古树资源的两板桥镇,需要站在更高的起点乘势而上、破局发展。

兴许是我太执念于那架早已荡然不存的两板桥,我在金丝楠木林里一直在东想西想:那两块木板,该不会就是取自这玉龙山中的金丝楠木吧?不然,它咋会在乡民百姓心中显得那般金贵呢?咋会承载得起古往今来那一串串悠悠岁月、一份份过往心绪呢?随步同行的原两板桥中学老教师黄仁忠,似乎读透了我的心思,他指指在这山中蜿蜒穿行的草油大道,感叹道:桥成全出路,路通着人心。两板桥人,历来视建桥铺路为头等大事。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政府一声号召,村民们就男女老少齐上阵,没有酬劳,只有苦干,在两板桥全境内铺起了四通八达的石板道,其间不知建了多少座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桥。这样,村民负重出行,双脚粘不上泥巴;干部有事下队,即使遇雨天,却照样快捷到达。最得益的,是山里的那些学生娃娃,他们得以活蹦乱跳地来到学校,甚至后来去到了外面的世界……于是,我仿佛看见,那架古老的两板桥,早已化身为两板桥镇进村入户道、国省连接道的一个个稳固接点。

我就这样在林子里一边游走,一边打望。望望这边的楠木林,再望望那边的楠木林。望望安岳这片大地,再望望大足那片大地。我的思绪不由得再次放飞:这玉龙山,多像一架两板桥啊。安岳这边把柠檬产业的“桥板”搭过去了,大足那边把农文旅融合发展的“桥板”搭过来了。再放眼成渝双城经济圈建设,四川安岳与重庆大足已构建起文旅融合、产业协同、交通互通、机制共建、基层共治的全域协同格局,成为成渝双城经济圈毗邻共生的典范。一座座连心桥已经搭起,正在搭起、将要搭起:顶层设计开创跨省“共绘一张蓝图”先河,基础设施从“互联互通”迈向“一体高效”,产业协同从“摩擦带”蝶变为“共富带”,文旅融合携手擦亮“资足(资阳和大足)常乐”金字招牌,生态共治联手守护绿水青山,公共服务共建共享“同城待遇”……挺在共建前沿的两板桥镇,整个地成了两地对接、对标的连心桥,肩扛的是成渝双城经济圈建设的通衢大任。

昔日不上板板桥、不走民心桥的茹县官,早已成为令人嘲讪的笑柄。而辈辈代代的两板桥人,定然也将之视作了悬在头顶的警醒,才通过苦干实干推动着两板桥的发展一路向前。我认定,在如今成渝两地的融合发展中,实干笃行的两板桥人,注定会续写出又一段名垂青史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