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试卷,一道题目,千万种青春的答案。高考作文不仅是考生的战场,也是文学爱好者的共鸣场。四川观察特别策划“高考作文·同题作答”,邀请知名作家与万千考生限时同题执笔,为这道题目写下自己的答卷。以下是作家沈荣均的作文。
向阳而生
文/沈荣均
我是个山里娃。启蒙老师常挂在嘴边的教训是:小娃娃,不要动不动就哭鼻子,要学会坚强,不怕困难和挫折。我就想,老师也是,像唐僧,成天叨叨个啥?人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路还长着哩,想那么多做啥?逢山开山,遇河搭桥,先把肚皮整饱再说。不怕夜尿,就少喝水。怕黑,晚上就早点梭被窝头。
乡巴佬的认知,就是这样直白。还有比怕黑和饿,更烦心的名堂?
当然有。这是后来生活教会的常识。先别说打架挨处分。就说升学。本来想走捷径,偏上了个“幺杆杆”的中师,转了一圈又回到小时候读书的学堂。原地踏步。那种从五六层楼掉下来的失落感,几乎覆盖了在乡下教书的十六七年。真正要算碰到天塌下来的事,是一个又一个亲人的死别。后来见得生死多了,也冷漠了,死离就死离吧,是个人总是要死的,早死迟死终归离不开一个字:死。再说,就是个教书匠,哪天放过光和五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算活着跟死有啥区别?等死而已。
真正让我不得不思考磨难的意义,是我在一个秋冬来到眉山城谋生。我困顿于六楼之上——我叫它“七楼”——十平米的小区违建阁楼。逼仄狭小的简易空间,容不下繁花景致,却抬眼可揽星河。夜深人静时,常静坐窗外的屋顶花园,看航线上的飞机,从头上轰鸣着来,又轰鸣着走了。就想不惑之年了,还是个一文不名的科级小官僚。写稿、写稿、写稿……开会、开会、开会……从现在一眼就望到退休。天上飞来飞去的航班,航班号没变,但人家里头载的客人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更何况,舷窗外的风景,绝对是一天一个样,不同框的,就像我在“七楼”上眺望的日月,俯瞰的岷江,早已不是昨天的照耀和奔息。颇搞笑的是,那段时间,我竟然奇葩地爱上了一首英文歌曲:《新的一天已经来临》。风靡的神曲并未消解我的沮丧: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咋配得上那阳光般的音符?
冬天过去的春夏。我遭遇了“5.12”。不,应该说是我们遭遇了共同的“5.12”。八级地震突如其来,山河顷刻间变了颜色。我的孩子笑着说,他第一个从课桌下爬将出来……我钦佩小娃娃轻描淡写的定力。然后继续沦陷于无边的惊惧。惊惧之后,是惶恐,惶恐之后,是庆幸:山河无恙,我还活着。灵感枯竭,不算啥。“从科长看到科长”,又如何?“活着就好!”劫后余生,竟然掀起了内心的一点小涟漪。于是,有了《在地震边缘》。一片庆生的文字,松弛,浅薄,不值一提。
那些天,我凝视屏幕内外汶川和北川破碎的画面。哀怨的抽泣,无声的告别。我忽然对自己很鄙视。心存侥幸而已。自己要有所为,是不是应该葆有“悲悯”?一个作家,似乎更该执着于个体的悲悯。于是我苦思冥想,废墟之下的斑驳和暗影,试图凭借用力飞走的文采,还原《废墟之下》的某种“文学性”……
不安叠加庆幸,感伤交织唏嘘。一味沉溺于向下的情绪。那段时间,没有人告诉我,我的沉郁,压抑,或者自我共情,苍白无力,言不由衷。地震之后的寒冬,我还伏案写下洋洋洒洒两万字:《词钝:2009》。文章经某刊推出,便斩获某奖。文友的赞誉突然就来了,竟让我一度沾沾自喜。我天真地以为,肆意宣泄个体的情绪,复刻呼吸者的呼吸,便是我应该追随的审美真谛,那笔墨修行的手艺。
可惜,我对少年以来的浮躁和轻狂,毫无察觉。
一个怕黑的人,不缺敏感,缺的是蓦然间的照亮。
某个独处的静夜,QQ对话框突然弹出老友的讯息。她是良师,亦是益友,善良而透明,刚刚从北川地震遗址考察回来。隔着屏幕,她的提醒不轻不重:你应该好好读一读东坡。
彼时的我,满心自负……苏东坡,不就是那个吃河豚不怕死的“老饕”,领导不待见的“杠精”,不是被贬谪,就是在贬谪路上的倒霉鬼么?
她没有争辩,只缓缓诉说见闻。她说自己未曾亲历生死,但距离生死一步之遥。站在满目疮痍的北川,她看到的不是山河破碎的过去,而是劫后的草木从未湮灭的生机。残土之下有新芽破土,沉寂之地头顶日月星辰。
心中无光,又如何逃出阴影?朋友似乎不只是自言自语。
末了,她一本正经地叮嘱我,去一趟北川,带上一本书……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是一个中秋假期,因为时至今日,我的手机里,仍留存着那首未定稿的《三苏祠的桂》。细碎的字句,删掉修辞的喧嚣,就是删掉一地鸡毛,唯剩下中秋的歌声了了,苏桂的繁星点点……
我如约前往北川,行囊里装着那本林语堂的《苏东坡传》……
坐西朝东的废墟,果然不是我《废墟之下》的废墟。满山遍野的山呼海啸,拱动着黄昏中的寂寥。秋风拂过大地,草木簌簌有声。清晖从天而降,一泻千里……我忽然觉得,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多么像那一方独属于人间的“东坡”——菊花金灿灿一片,那是生者的祭奠和告慰,也是死者的合奏与新生……
山体的疮疤,一点点转绿。堰塞湖,早已冲出款款新流。东山的日月,一前一后,起起落落。千万的草木带着星光,安然抵近夜色。自我呼号加油的江水,浩浩汤汤,向着黑暗和黎明的边际,奔涌而去……
那一刻,我似乎体悟到了朋友叫我读东坡的深意:千年的光影,携我掠过乌台的阴霾,跨过先生大半生的颠沛和流离。而我此刻脚下站着的海拔,正与东坡的赤壁,高度地重叠……
原来,我有幸乘上了一缕飞升的光……
它是动人的,无视坎坷,向阳而生的笃定。有光之处,便有草木的呼吸和拔节。草木是废墟下死者的自愈,光覆盖它们。就像东坡的日头和月亮,覆盖乌台幽暗的深井,赤壁的大山大水!
怕黑?少年心智发育的浅丘。挨饿?又不是天天挨饿,更何况衣食无忧。耿耿于怀的科级仕途,一眼到头的白开水人生?无所适从的庸碌日常,那些自怨自艾的失意,愤世嫉俗的狭隘?它们就算统统放在苏轼的人生里,也就是天地跟卵石土坷一样,毫无可比性。
于是,我发誓要重读东坡,期待有一天能把那个料想中日月同辉的星空,幻化成笔下的精彩诗文:东坡的太阳和月亮,照东坡,照江河,也照人间,照千里之外。照耀一千年!
多年后的一个春日,三苏祠草木葳蕤。海棠开罢,新篁刚刚上林。百坡亭外,披风榭下,盘陀像旁,一群书生谈笑风生。我有幸偶遇贾平凹先生。簇拥之中,先生提笔落墨,写下“耸瞻文旦”四字。徜徉于笔墨的氤氲,凝望草木春风、朗朗天光,耳畔蓦然奏响天籁:“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照亮我前行……”
当天晚上,我在电脑上敲下阅读东坡的第一行读后感:“这个春天,让我们迎风出发,逐日而行,以植物的名义向上……”
多年后,准确地说是刚刚过去的冬天,我在眉山聆听了一场刻骨铭心的事迹报告。那天,我第一次零距离聆听到了地震废墟之上集体发出的最强音。李安强,一个失去双腿的青年,他说,只要一息尚存,就用科技点亮了自己,也点亮了别人。而牛钰,北川的“钢腿女孩”,网友心目中的“中国好人”,她演讲的题目仿佛春风中的灯铃:《向阳而生,让生命之花绽放光芒》……
那一刻,我震撼了。我不止震撼于死神堆里毅然站立者的复述,我惊讶于大红光谱的普世传递,那照耀者的照耀。我的心中已然没有了阴霾。曾经的地震少年,他们被东坡照亮。今天,我被他们照亮……
作者简介:
沈荣均,眉山市文联秘书长,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作协全委会委员、散文专委会副主任、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