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大众文艺的语境下,文艺场域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评论界敏锐捕捉到其中的新质,多从大众场域和跨媒介场域两个维度入手,对新大众文艺之“新”展开了深度诠释。按照当下普遍的理解,大众场域为社会各阶层群体提供了宽广的表达空间,同时带动了大批非专业作者参与创作,扩大了文艺生产的规模。跨媒介场域则以数字技术为支撑,充分融合网络媒体、社交软件与人工智能科技,让更多传统文艺领域尤其是专业圈层之外的声音获得了文化层面的合法性。面对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发展与多元样态,文艺批评场域也应与大众场域和跨媒介场域主动适配,对位新大众文艺的核心特质,从理念、话语、方法等角度推动文艺批评的范式转换。
传统文艺批评的标尺通常由专业批评家主导,聚焦美学与历史维度探究文艺作品的价值和意义。无论是具体的一部作品还是某类文艺现象,批评的发力点都在于其外在形式美学与内在精神美学能否有机融合,形成相应的艺术表现力,又能否深刻反映社会现实、回应时代精神,产生持久的艺术史影响。在“艺术”和“现实”之间寻觅恰当的平衡点,既是艺术家执着探问的目标,也是批评家构建批评标准的重要参照。
新大众文艺的崛起,为文艺创作带来了新的契机,诸如素人写作对大众美学精神的全面彰显、短剧平台对大众情绪的精准捕捉、媒介互动叙事对大众文艺参与感的深度激活等,其形态之新、传播之快、影响之广,均对传统文艺批评范式构成了挑战。若仍秉持固有的批评标尺,往往会显得滞后,跟不上文艺更新的步伐。究其原因,在于传统批评的话语权多集中于专业评论者,他们常将文艺作品及现象视为相对封闭的文本,或因固守学院派视角无法与大众审美产生共鸣,或因与技术文化存有隔膜而难以深入。这使得他们在面对新大众文艺作品时,时常显现出“水土不服”或“隔靴搔痒”,导致认知出现偏差。因此,从批评视角解析新大众文艺,需要先熟悉当下批评话语的参与机制与生成原则。
源于大量非专业作者与批评者的参与,艺术作品走出了封闭、静态的自足状态。文艺鉴赏者不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他们频频借助匿名的身份特质,以即时、短促且直接的信息介入评论,在审美过程中同步完成对艺术作品的批评,进而树立起批评者的主体身份意识。以往那种相对稳固的闭环式话语结构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更具生命力的批评语态。例如,网络小说的连载互动、短视频的弹幕留言、游戏的开放式话语环境以及人工智能带来的阅读辅助等,均消解了批评的单一主体性。集体参与、动态生成的“流”评论与“短”批评,直接影响着文艺作品的后续走向,使文艺活动呈现出强烈的开放性和流动性,也将批评真正抬升至文化平权与民主的时代。既然批评的主客体均处于意义不断增殖、衍生的话语场内,若仍秉持将作者、作品或读者作为唯一解读中心的思路,无视文艺作品所处的媒介语境与互动生态,便很难切入新时代文艺的审美内核,更奢谈揭示其文化内涵。从“大众文艺”到“新大众文艺”,文艺批评理应实现一次系统性更新,至少可从以下几个向度加以把握:
首先,应精准把握新大众文艺语境下文艺批评涌现出的形式新质。在传统的学术性评论与研究性文章之外,网文留言板、视频弹幕、音频播客评论、社交论坛发言等带有即时性色彩的互动式批评纷纷兴起,它们均以言简意赅、表达直接、传播迅速的“短平快”方式匹配大众审美感受,吸引大量受众参与。尤其是网络热播剧播放过程中,观众通过弹幕实时发表看法,弹幕数量及“刷屏”声势营造出全民互动的批评现场。这种与视频播放进度同步的即兴表达,让越来越多的受众养成了看视频时同时看弹幕的习惯,本身即意味着依托媒介平台形成的新型批评方式获得了广泛认可。部分网剧的后台编辑甚至会利用大数据工具收集、分析弹幕,根据反馈倾向调整后续剧情。游戏开发者也能根据玩家的评论,优化更新内容,还有网文作者参考读者留言,动态调整人物命运走向,等等。
这些例证充分表明,来自民间的“原生态”评论已汇合成当下文艺批评的活跃力量,它打破了传统文艺批评中“评论迟滞于创作”的局面,不再单纯追求深度的意义阐释和精英化审美,而是以鲜明的在场感、广泛的参与性直接介入文艺生产的常态化流程,既打造出容纳众声的场域,也彰显了社会的共性情绪。围绕新大众文艺展开批评,就需要将批评目标从对完成态作品的细读,向批评的过程追踪延展,将带有流媒体特性的评论信息纳入考量范畴,洞察其形式特征、话语特点与代际文化属性。唯有如此,才能逐步揭示这些动态性话语内蕴的大众文化心理,解析其如何反向影响文艺作品的发展走向。
其次,要客观认识人工智能技术之于文艺批评的双面效应。一方面,面对海量的文本、音频、图像等数据时,受众可以借助人工智能的大数据分析能力,准确调取作品主题思想、内容结构、情感指向等核心信息,快速形成对同类文本的宏观认识。观众的手指或许刚触碰到视频作品的标题,屏幕便自动弹出关于作品的内容综述甚至是人物结构图。这种智能化的信息提取乃至综述能力,既为受众了解作品内容提供了便捷的信息服务,也提升了文艺批评的效率。批评者无须再像以往那样,耗费时间进行烦琐的文献梳理与复杂的数据分析,他们完全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作品多维意义的挖掘中,探索文本的深层情感结构。另一方面,算法逻辑在助力批评效能提升的同时,也潜藏着相应的风险。人工智能往往需要通过分析关键词频率,利用已有的话语模型,才能实现对文艺作品的分析,这便容易陷入同质化、模式化的窠臼,丧失评论的深度与理性。批评者理应警惕算法形成的“信息茧房”,在利用人工智能辅助分析的同时,需从技术层面理解算法推荐的工具特性,求索其背后的价值导向,并始终坚持独立思考,沿着自我生命体验向作品投以理论关怀之光,以此照亮潜藏于文本内部的立体情感世界。由此,方能破译新大众文艺的文化密码,有效规避技术理性对批评主体性的遮蔽。这种兼具思想灵性与生命温度的批评,正是冰冷的算法逻辑难以完全模拟的。
再次,新大众文艺需要构建与之适配的批评伦理。新大众文艺构建了平权开放的话语空间,使“素人写作”成为可能,“素人批评”也自然应运而生。这类批评带着未经雕琢的真诚,可以随时发声、直抵核心、切中问题本质,对学院派那种注重学术史爬梳和学理阐述的批评方式形成了有益补充。然而,批评的话语权向所有人放开,也容易引发各类问题。部分“素人批评”虽有原生活力,却因缺乏足够的理论支撑,很容易陷入自说自话的片面表达,或是受主观情绪的影响,变文艺评论为非理性宣泄抑或干扰社会秩序的网络暴力工具。媒介话语对“引流”逻辑的重视,又让一些人选择用博人眼球的“大词”制造观点,刻意引起争议性话题,将大众引入审美迷津。因此,构建新大众文艺的批评伦理,首要任务便是呼唤批评者的社会责任意识,对批评场域内的伦理失范现象进行有效纠偏。无论是研究者的专业剖析还是普通人的即兴评论,发言者都应秉持对创作者和艺术作品的尊重,展现出对各类音色的包容,将注意力集中在审视文艺作品本身的价值上,尽力避免个人情绪对批评的过度渗透。
更重要的是,批评者需要明晰批评的价值立场,接续传统批评中对文艺“真善美”的持久追求,关注那些真正浸润大众生活、道出大众声音、塑造大众形象的作品,特别是要从不同行业平凡人的笔触中读出生存的力量感,探知日常生活的厚度,关注其间蕴藏的中国人民日用而不自觉的道德良俗。这些作品或许在艺术上仍显粗粝,但其原生态色彩以及美学延展性,正是对“生活即文艺”理念的有机契合。批评应该摆脱空泛的表态或是浅层的臧否,以思想层面的历史穿透力,对文艺作品所映射的社会现实作出及物关怀,及时向大众传播独立的声音与智性的思考。面对新大众文艺中可能出现的不良倾向,比如内容失范、价值观扭曲、高度套路化等现象,批评者有责任予以揭示并发出建设性的声音,推动文艺更好地服务于社会发展与人的现代化建设目标。
身处新大众文艺时代,批评的生成方式、传播形式以及内容体式已发生新变,依托技术语境生成的“微评论”“微表达”等媒介批评,同传统的学术批评共同构成了复合型的评判生态。评论者需结合新大众文艺的时代特征与内在特质,真切理解文艺批评从“文本世界”到“文化场域世界”的转向,综合估衡文艺作品的美学价值及其衍生的产业价值、传播价值和社会价值,在媒介美学创造力、大众情感共鸣力、精神价值引导力等层面重新确立批评的标尺,方能有效实现对新大众文艺内涵的准确阐释,进而构建出一套既能跟上新大众文艺发展速度,又能持续引领其健康发展的评价体系。
(作者:卢桢,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