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舟被爷爷喊醒时,天还没有亮。北风在窗外刮得呼呼作响,像刀磨在石头上。
王小舟翻了一个身,嘟囔道,天没亮呢,我再睡一会。
爷爷还未回应,王小舟就听到了奶奶的说话声,他不去就算了,我们俩去吧,小孩子瞌睡多。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爷爷奶奶出门时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听到门关上时锁头滑进锁孔的一声脆响。他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奔出去。北风劈头盖来,像是有人朝他迎面一推,身子不由得颤了一颤。
王小舟打开屋檐下的路灯,借着光亮朝房头的菜园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爷爷。在菜园那边,一束手电的光亮朝他迎过来,爷爷瘦削的身子像水中的浮标一样立在夜色里。
王小舟走进菜园,爷爷问他,你不睡了吗?王小舟说,我昨晚说了,我要和你一起摘菜的。
我要亲手摘,才能向城里的妈妈表达我的心意。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就对了嘛。爷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地里的白菜、豌豆秧、萝卜长得蓬勃而茂盛,挂着湿漉漉的露水,又新鲜又娇嫩。王小舟用力拔起萝卜,抖去泥土,放进爷爷身边的背篓里。爷爷奶奶弯着腰,一个人摘白菜,一个人掐豌豆苗。谁都不说话,只有偶尔粗浊的呼吸声融进深长的夜风里。
背篓里快要装满了,他们才停下来。夜露打湿了王小舟的裤管,他把冻僵的双手拢在嘴边哈气。天边露出一抹鱼白,数粒星辰在夜幕上若隐若现。连绵的群山就像巨兽蹲伏,相互挤在一起。
回到屋里,王小舟洗漱完毕后,便取出柜子里的存钱罐,把里面的纸币和硬币全都倒出来。这是他平时分分角角地攒下来的,面值分别是一元和五角。他把五角的搁到一边,只数一元的面值,纸币二十一张,硬币二十五枚。他把所有一元面值的纸币和硬币装进一个小袋子里,系紧,揣进衣兜,衣兜上有拉链,他小心翼翼地拉好,拍了拍,这才满意地走出去。
晨曦如水,天光渐亮。爷孙俩上路了,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赶往镇上。王小舟提着一只大公鸡,爷爷背着一背篓的蔬菜,还有五十多个鸡蛋。他们要步行到镇上,乘坐城镇公交车去县城看望城里的妈妈。
城里的妈妈并不是王小舟的亲生母亲。他的亲生母亲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据爷爷说,当年王小舟的母亲是他的父亲在广东打工时认识的。两人好上后,还回乡举办了婚礼。后来王小舟出生,是在他父母打工的那个城市出生的,爷爷奶奶还专门坐着火车去看望了刚出生的孙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在王小舟七个月大时,父亲突然抱着他回来了,说母亲不跟他过了,丢下孩子悄悄跑了,找了很久都找不到。他只好把孩子带回来,让爷爷奶奶帮着抚养。爷爷奶奶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尽管儿子和儿媳连孩子都生下来了,却始终没有领过结婚证。
母亲离开时,王小舟还太小,他完全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他曾反复问过爷爷奶奶同样的问题,妈妈长啥样子?爷爷奶奶形容不出来。
在外打工的父亲回来,他缠着父亲问,妈妈长啥样子?父亲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看着照片上那个一头长发、微微瘦弱的清秀女子,他既兴奋,又茫然。这就是自己的母亲吗?有一种梦里熟悉的亲切,又有一种虚无缥缈的遥远。
他向父亲提出,他想珍藏母亲的照片。父亲去了城里,冲洗了三张照片出来。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那三张照片,一张是全身的近景照,两张是半身的近景照,连脸部都有特写。有时候他会取出母亲的照片细细端详,多看了几次,就有意外的发现,母亲左边嘴角好像有一粒小小的黑点,两张近景照都是如此。但他不确定到底是痣,还是照片上的污渍。他问爷爷,我妈妈左边的嘴角是不是有一颗小黑痣?爷爷犹犹豫豫地说,好像有吧。奶奶说,没有。
王小舟借爷爷的老年机给父亲打电话。电话里传来吵闹声,父亲的语气很不耐烦地传过来,啥子事?王小舟怯生生地说,爸爸,是我,我想问你一下,我妈左边的嘴角是不是有一颗小黑痣?父亲说,是有一颗,咋了?
没,没啥,我就是问问。
就问这个?父亲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满,没事就莫乱打电话。
电话倏然挂断。王小舟有些惆怅,他感觉这两年父亲离他越来越远了。父亲在外打工,三年前重新成了家,成家后的第一年,还带了他的新婚妻子回来,后来就慢慢回来得少了。
去年年关,爷爷给父亲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来过年。当时王小舟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候着,心里满是期待。他听不清电话里父亲说了什么,只看到爷爷的脸色黯淡了下来。爷爷落寞地说,是这样啊,好嘛。王小舟明白,父亲不回来了,他感到心里有点空,有风在那里来回吹动。爷爷看出了孙子的失落,便过来安慰他。王小舟咬紧嘴唇,眼里噙满泪水。
他想念母亲,尤其是看到村里的小伙伴与他们的妈妈亲亲热热地聚在一起时,他心里的那份想念就更加强烈。他问爷爷,妈妈在哪里呢?我想去找她。爷爷长叹一声,轻轻地摸他的头。他看到奶奶在旁边别过脸,用手抹着眼角。
有一天下午,他跟村上的一个小男孩闹了别扭,对方气急败坏地骂他是没妈养的龟儿子。这彻底激怒了王小舟,他冲上去狠狠地揍了那个小男孩两拳,把对方的鼻子打出了血。
回到家,王小舟心里的怒气才渐渐平息。没多久,小男孩的家人领着他气势汹汹地上门来讨要说法。爷爷不停地赔礼,又责令王小舟给小男孩道歉。王小舟直挺挺地杵在那里,愣是没开口。爷爷真的生气了,顺手抄起墙边的一根棍子,就朝王小舟的屁股上招呼,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匪,我叫你匪!
王小舟感到疼痛阵阵来袭,如山洪一波一波席卷。他咬着牙,瞪着爷爷。这下爷爷更生气了,又朝王小舟的屁股来几下。
王小舟转身跑了。这个七岁的男孩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在仓皇逃窜。爷爷喝道,你要去哪里?
不要你管!那微微发颤的吼声随着风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王小舟一路飞奔,直到累得快要喘不过气,才停下来,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大山苍茫,鸟鸣和虫吟起起伏伏,如同一场淅沥而模糊的细雨。王小舟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下午,王小舟伤心地大哭一场。平静下来后,他无力地躺在山中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树枝摇曳,天空乱云飞渡,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黑下来了,他有些害怕,但又不想回去。他还在跟爷爷赌气。这时他听到了爷爷喊他的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沙哑,像是在声带里包着一把破碎的玻璃。
王小舟有几次想回应爷爷,但最终又忍住了。他听到那声音近了,更近了,但突然又转过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他有些紧张,心里祈祷着那个声音赶快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风吹过树林发出的呼呼声响以及动物的怪叫,让他倍感惊悚。当爷爷的呼喊声快要消失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从大石头上一跃而起,大声呼喊,爷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爷爷折返回来。爷孙俩迎面相遇的瞬间,爷爷一把搂住了孙子。王小舟感到爷爷手上的劲很大,就像是抓紧某种物品,担心一松手就掉落了似的。王小舟心里暖暖的,那种与家人重归于好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屁股还痛不?在回去的路上,爷爷突然问。
不痛了。只是心里,心里有点难过。
爷爷的语调里带着深深的歉意:爷爷不该打你,是爷爷错了。
王小舟牵住了爷爷的手。
那天夜里,王小舟做了梦,梦见一个一头长发、微微瘦弱的女子朝他走过来,很像他的母亲,他很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急得快要哭起来,这一急,就醒过来了。窗外风声低垂,鸡鸣如沸,他心里空空的,很久都睡不着。
今年春天的一个下午,王小舟放学回来,发现家里来了一群人。他只认得其中一个是村上的主任,其他人穿戴整洁,大家都显得很和善,脸上露着微笑。爷爷奶奶也在旁边,有些拘谨,但脸上透着兴奋。
一个脸型圆润、穿着红衣服的年轻女子走上前,从衣兜里抓出一把糖放进王小舟的手心。王小舟不知道是接还是不接,便看着爷爷。爷爷点点头,他便接过来,低声说,谢谢阿姨。
红衣女子弯下身子,说,小舟,我姓袁,住在城里,我听说你妈妈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了。你想不想妈妈?
王小舟先是点头,后来又摇头。
红衣女子笑了,说,这又点头又摇头,是啥意思呢?
王小舟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表达,半晌才低声说,我有时候想她,但是这么多年她不在,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那我给你做妈妈好不好?
红衣女子的这句问话很突兀,让他有些蒙。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他确信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他不知道如何回应,便以求助的眼神看着爷爷。爷爷很激动,不停地点头。他就轻声回答,好!
那就说定了,咱俩拉钩。
笑语盈盈的红衣女子在王小舟面前轻轻晃动着白皙的手指。王小舟懵懵懂懂地伸出手,与红衣女子完成手指拉钩。
就这样,这个姓袁的女子就成了王小舟城里的妈妈。
她在离开的时候叮嘱王小舟好好学习,叫他放假了就去城里,到她家玩。她说有时间就来看他。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王小舟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城里的袁妈妈给他带来了玩具、书本和糖,让他实实在在地欢喜。他盼着她再来。
后来他了解到,城里的一群爱心人士发起公益互助会,通过结对帮扶,给留守在大山的孩子以关爱和帮忙。王小舟就是城里的袁妈妈结对帮扶对象。
王小舟不知道什么是公益互助,但城里的袁妈妈带给他的那份温暖,像晨星,有点遥远,但又带着光亮。
七月的一天下午,城里的袁妈妈又来了。当时王小舟正在村外的小溪里摸小虾。奶奶来喊他,他连鞋都没有穿好,就撒腿往家跑。
袁妈妈是一个人开车来的。王小舟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肚子已经隆起,他知道,袁妈妈怀孕了。
袁妈妈朝他缓步走来时,他却又躲在奶奶的背后。奶奶嗔怪道,你这孩子,之前盼着城里的妈妈来,来了你又不见。
奶奶把他推过去,他微微垂着头,脸发红,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襟,偶尔偷瞄一眼袁妈妈。
袁妈妈用手在他的脑袋上比画了一下,笑着说,又蹿了一头。
王小舟盯着她的肚子问,你怀的弟弟还是妹妹?
袁妈妈说,不晓得呢。
那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妹妹我都喜欢。
那你有一天会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当然不会了。袁妈妈的语气很坚定,有一种刀刃刮过钢铁时激起火花的铿锵,就像我给你当了妈妈,就不会丢下你。
王小舟咬着嘴唇,似乎在憋着什么,终于问道,那我妈为啥不要我了呢?
袁妈妈先是愣住了,随后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相信你妈妈是爱你的,她肯定遇到了很大很大的困难。虽然她离开了你,但你还有我呀,咱俩拉了钩的,我给你当妈妈。
王小舟又咬紧了嘴唇,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向上跳动的弧线。
跟上次一样,袁妈妈给王小舟带来了玩具、绘本、糖果和牛奶。她亲自剥了一颗糖,喂进王小舟的嘴里。那甜味在他口腔里游走,像一种毛茸茸的飞行。
袁妈妈在走的时候,抱了抱他,松开后又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他倏然一惊,有些羞怯,又感到身子有一些细微的战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的表层滑过。他想,也许这就是妈妈陪伴的感觉。
奶奶领着他站在房头,望着袁妈妈的车拐了两个弯后便消失不见。群山绵延,层层叠叠地通向天边。王小舟突然感到好一阵怅然。
以他的年龄,还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愿意给自己当妈妈。在袁妈妈第一次来的时候,王小舟就在想,一个城里的陌生女人都愿意给他当妈妈,愿意把她的爱分享给他,为什么他的亲生母亲却要抛弃他呢。之前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他很想知道答案,他问爷爷奶奶。爷爷奶奶只是摇头,然后叹息。他急了,说,你们又是摆脑壳又是叹气,到底是啥子意思嘛?
爷爷说,你爸爸妈妈的事,我们不晓得,你爸不说。
王小舟得不到答案,心里像有什么堵在那里。他下定决心,等以后父亲回来了,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当袁妈妈第二次来看他,他想知道那个答案的愿望就更加强烈了。他向爷爷要手机,说,我要给爸爸打电话。爷爷说,手机好像欠费了。
王小舟拨下父亲的手机号码,果然提示已欠费停机。爷爷的手机不是智能机,无法通过网上缴费充值,只能到镇上的网络通信营业厅缴费。王小舟有些沮丧,喊起来,爷爷你快去充费。
两天后,王小舟随着爷爷去镇上。爷爷到了镇上就第一时间给手机充值话费。王小舟立即拿起手机给父亲打电话,父亲的语气不咸不淡,王小舟跟他聊了几句家常后,才小心地把话题转移到他憋了很久的疑问上来:妈妈为啥不要我了?
电话里一阵沉默,随即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吼起来,你脑壳里装的啥,一天东想西想的。
王小舟很委屈地说,我就是想知道嘛。
我们大人的事,你不懂,以后就莫再问了。电话里的声音从严厉变得温和起来,等以后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王小舟心想,为啥要等到以后呢,你现在告诉我,我就明白了。但他不敢说出来。
爷爷带着他去超市买东西。每次他随爷爷来镇上,都要蹦蹦跳跳地窜进超市挑选东西,他知道爷爷并不富有,通常他就只选一小袋糖,偶尔也会加一个不值钱的小玩具。每一次他都很愉悦,很满足。但这一次,他有点儿心不在焉。在超市门口,他站住了。
爷爷见他没有跟进去,便喊他。他却摇摇头。爷爷走过来问他,咋了?他说,袁妈妈给我带来的糖还没吃完,今天就不买了。爷爷嗯了一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在货架前挑选日常用品。王小舟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单调而无聊的街景:一家冷清清的面馆里老板正靠着椅子打盹;旁边的药店有三五人影在晃动;五金店门口的一个胖女人正在打电话,一边说话一边打着手势;再往西去,一个茶馆里满满的几桌子中老年人,或喝茶聊天,或打着纸牌。最后他的目光盯在一家看不出做何营生的门店门口,一个黑衣服的年轻女子坐在椅子上,正在用奶瓶给怀里的小婴孩喂奶,小婴孩手舞足蹈地咂巴着奶嘴。
王小舟慢慢走过去。年轻女子一直注视着小婴孩,他读得懂她脸上的表情,猜想她应该是小婴孩的妈妈。他迟疑了一会,问道,阿姨,你爱你的孩子吗?
年轻的母亲先是错愕,随即微笑着回答,爱啊,很爱很爱。说完,她凑在小婴孩的脸颊上轻吻一下。
王小舟继续问,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很大很大的困难,你会不会抛弃你的孩子不管?
不会。年轻的母亲依然在微笑。
可我在电视上看到,就有妈妈丢弃了自己的孩子。她为啥要那样子做呢?
年轻的母亲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怀里的小婴孩突然嘴里吐出一口奶水,哇哇地哭出来。她慌忙给孩子拍背,轻柔安抚。
小舟,小舟。爷爷在超市的门口喊,还朝他招手。
王小舟悻悻地朝爷爷走过去,迎着午后热烈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阴凉。
有一段时间里,王小舟突然变得沉默而安静。爷爷说,你心里有啥子,就说出来,不要闷起。王小舟只是摇头。爷爷怜惜地看着孙子,欲言又止,最后也跟着摇头。
就在爷爷转身离开的时候,王小舟突然喊道,爷爷!
咋了?爷爷又转身走近他,有啥想说的,全都说给爷爷听。
王小舟问,城里的妈妈啥时候再来?
爷爷说,她要生小孩儿了,行动不太方便,可能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吧。
王小舟失落地哦一声,突然眼中一亮,说,我们能进城去看她吗?
爷爷说,等城里的妈妈生了孩子,我们就去看她。
就这样,在袁妈妈产后的第二十一天,正好是一个周六,爷孙俩赶去城里看望她。
爷爷在路上反复叮嘱孙子,到了城里后,你要喊人哦。王小舟问,咋个喊?
爷爷说,喊妈妈,声音要大一点。
王小舟嗯嗯地应着。他想象着当他们轻轻敲响袁妈妈家的门,门打开,袁妈妈站在门口。他脆生生地喊道,妈妈!袁妈妈满面春风,笑得很是灿烂……这样想时,心里便微微荡漾起来。山路在脚下蜿蜒,林间的鸟鸣在树梢、在枝丫间交织着响成一片,还有虫子的叫声也混合过来,就像河里的春潮高了,又低了,再高了,又再低。王小舟走得轻快,只觉得踩着整个世界。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第二次进城。看着车窗外一帧帧闪过的山野、庄稼地、房舍和树木,他仍旧像第一次进城那样带着兴奋与好奇,同时又多了丝丝紧张。中巴车颠簸着,转弯,上坡下坡,他觉得它像一匹负重的老马那般走得太慢。
终于进了县城,高高低低的楼房远远近近地矗在风中。王小舟紧了紧衣服,一颗心突然跳得厉害起来。
爷爷问他,你想好买啥礼物没有?
袁妈妈生了一个女儿,他要用自己平时攒下的钱,给新出生的妹妹买一个礼物。他一直没想好要买什么,便苦着脸说,爷爷,我不晓得买啥,你给我拿个主意嘛。
说话间,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在镇上那个年轻妈妈给婴孩喂奶的场景,便欣喜地叫起来,我想到了,买奶瓶,买奶瓶!
当王小舟在孕婴店挑中一个精致的浅蓝色奶瓶时,一看价格他顿时傻眼了,一百二十八块。他不好意思地对着那个胖乎乎的老板娘说,能,能便宜点不?老板娘说,我们这里都是明码标价,不还价的。
王小舟用手摩挲着奶瓶,恋恋不舍地把它放回去。
老板娘看着男孩紧抿嘴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再看看旁边的老爷爷背着一背篓东西,手里提着一只公鸡,不由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从乡下来,进城走亲戚吗?
爷爷把事情简单地向老板娘陈述一遍。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很爽朗地说道,你们太不容易了,这个奶瓶不要钱,我送你们了。
不行,不行,不能白要你的东西。王小舟抢着回答,涨红了脸。
老板娘笑了起来,说,那这样子,我便宜点卖给你,三十块,你有没有?
有有有。王小舟激动地喊着,抖抖索索从衣兜里掏出装钱的小袋子,把袋里的钱全都倒出来,数了二十张纸币、十枚硬币,又把剩下的钱装回小袋子,小心地放进了衣兜。
拿着奶瓶走出门去,王小舟感觉身子轻盈,仿佛天空一下开阔了许多,城市也变得不再拥挤。
按照袁妈妈提供的地址,爷孙俩来到她家的门口。她家住的是三楼,王小舟提着的那只大公鸡突然喔喔地一声长鸣,像是在请求主人开门。王小舟站在爷爷的前面,心里咚咚地打着鼓。他告诉自己,等袁妈妈一开门,他就喊妈妈。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一身慵懒的家居服也掩饰不住他的勃勃英姿。王小舟只感到眼前的人就像小山一般压迫下来,不由后退两步,躲到了爷爷的后面。
爷爷略为结巴,我是王小舟的……爷爷,我们……我们来看……来看袁妈妈。
是你们啊,快进来,快进来。男子很热情,又从门边的鞋柜里取出两双鞋套,亲自给王小舟穿上。
王小舟感到心里稍稍松了一下。
袁妈妈抱着孩子从卧室里走出来。王小舟感觉她比之前胖了许多。她喊他,小舟,你来了,快过来看看妹妹。
王小舟小跑过去,看到躺在袁妈妈臂弯里的小婴儿长着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眼睛大大的,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动。妹妹真乖。王小舟由衷地赞美,忍不住去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袁妈妈说,她刚睡醒,这会儿精神得很。
王小舟说,我能抱抱她吗?
可以,坐到沙发上抱。
袁妈妈带着王小舟坐到沙发上,又给他做了示范,便把小婴儿放到王小舟的臂弯里。小婴儿很软,就像流汁的葡萄。她身上那股奶香丝丝缕缕,有着一种如闻天籁的陶醉。
王小舟不知道如何逗她,只是笑着喊她,妹妹,妹妹!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婴儿的身上。直到王小舟把小婴儿还回去后,袁妈妈才注意到爷爷站在一边,正咧着嘴笑。她招呼道,叔叔,你快坐呀。爷爷应着,局促地坐到王小舟的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孙儿。王小舟侧头看着爷爷。
爷爷说,你还没叫人呢,快叫啊。
王小舟看了看袁妈妈,她微笑着,身上有一种母性的光亮。他又看了看另一旁的袁妈妈的丈夫,那个高大的男子也在微笑,脸上带着期待。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袁妈妈的身上,她那么圆润、丰盈,像一个饱满多汁的水蜜桃。他想要喊她妈妈,今年秋天他已经满八岁了,这八年来,他还从来没有喊过一声妈妈。现在,他就要喊了,可是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来。
爷爷催促道,快叫,叫人啊。
他叫不出来,眼前不停地浮现着一张长头发下微微瘦弱的清秀的脸,嘴角边还长着一粒小黑痣的脸。
爷爷不高兴了,声音也微微提高,我的先人,你快叫人啊。
王小舟猛然起身,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
大家都愣住了。爷爷反应过来后,跟着追了出去。王小舟没有坐电梯,而是顺着楼梯往下冲。爷爷听到王小舟的脚步声噼噼啪啪地在楼梯间回荡,便跟着追下去,可年近古稀的他完全追不上八岁男孩的步伐,他追到楼下,已经看不到孙儿的踪影。
从楼下左拐四十米,就是小区的大门。爷爷追到门口,没发现王小舟。再往门口的那条大路左右观望,也没有王小舟的影子。
我的先人嘞——爷爷跺了一下脚,又生气,又无奈。
那天上午,人们看到一个男孩沿街狂奔,一边跑一边哭。有人问他,小朋友,你咋个了?要不要我帮你给你家大人打个电话?男孩不理会,仍然往前跑,直到累得跑不动了,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息。
北风凛冽,天色阴沉。王小舟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感到浑身发热,脸颊滚烫。他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发现自己居然跑到了汽车站外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朝这个方向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有些饿了,到旁边的小吃店买了两个包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走进车站,坐上了返回镇上的乡班车。
回家的过程浑浑噩噩的,恍惚得就像是一场胡乱的旧梦。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奶奶惊诧地问,你爷爷呢,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他摇头不答,突然又大声说,奶奶,我要吃饭。
奶奶慌忙给他热饭菜。他坐在旁边,拿着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奶奶把饭菜端上桌,走过去一看,是他母亲的照片。奶奶说,快吃饭吧。
在王小舟吃饭的时候,奶奶到邻居家借手机给爷爷打电话。爷爷刚从城里回到镇上。他把事情说了一遍后,哀叹道,去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哪晓得到头来他硬是不喊人!
奶奶回到家,王小舟已经吃好饭了,又在看那三张照片。奶奶暗暗叹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正在屋里忙活的奶奶听到王小舟喊她。他说,奶奶,我累了,想睡觉了。奶奶颤巍巍走过去,听到门吱嘎一声,王小舟已经进自己的房间去了。她推门进去,看到王小舟正在脱衣服,动作麻利地钻进了被窝。奶奶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子。
奶奶,刚才我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去根爷家给爷爷打电话去了?
嗯,我给你爷爷打电话了。
爷爷是不是很生气?
没有,你爷爷没有生气,他们谁都没有生气。乖乖,快睡吧。奶奶说着,又给他掖了掖被子。
后来,爷爷回来了。他有些沮丧。奶奶没等他说话,就朝王小舟的房间指了指,说,睡了。
她又说,等他醒了,你不要吷他,更不要打他。
放心,不会的。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妈,造孽啊。
半晌,老两口都没再吭声。
院子外边突然响起了汽车声。老两口起身去看。驾驶室的车门打开,袁妈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裹着围巾,从里面出来。
奶奶哎哟一声,说,袁妈妈,你咋来了呢?你还坐着月子呢。坐着月子冷不得啊。
袁妈妈说,我还是不放心,就赶过来看看。我穿得厚,冷不到的……小舟呢?
奶奶说,在睡觉。
他们轻轻地走进王小舟的房间。袁妈妈走近床头,俯身,看到他闭着眼,眼角挂着两粒泪水。她便轻轻地给他拭去眼泪,轻轻地说,你这孩子!
此时王小舟正在睡梦中,梦见一个一头长发、微微瘦弱的清秀女子朝他走来,他看清了她的脸,那左边的嘴角清晰地长着一粒黑痣。没错,就是他的母亲,她温柔地看着他,轻轻对他说,你这孩子!那语气里有一丝嗔怪,更多的是爱怜。他激动得拉长嗓子喊,妈妈,妈妈!
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他们听到他的喊声很响,就像阳光一样明亮。
作者简介
熊 焱:贵州瓮安人,现居成都。曾获茅盾新人奖、陈子昂诗歌奖、艾青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东坡诗文奖等各种奖项。著有长篇小说2部,诗集4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