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俊高的散文集《走过》,像与他对坐沱江边的小酒馆闲谈。现实里的他,一头属他地标性的长发,眼神清亮通透,面色温润黝黑,经年不变。落在他这本集子里,仍旧是几粒花生米佐酒,浅酌慢叙中,川中乡土的沉厚语调,慢慢铺开半生细碎又温热的往事。待我渐渐沉入他的故土龙门阵时,他呵呵一笑,轻声招呼:来,整一口。于是我独坐无酒的灯下,被这本《走过》整进去,醉眼朦胧。

仿佛间,全书三十八篇文字,是我在沱江边随手捡到,有模有样的三十八枚鹅卵石。唐俊高也仿佛是挂在乡野高枝上的淡黄柚子,暗香浮动;或者像我们儿时,秋收后,握着小锄头,从生产队遗落在泥土里刨出的红苕与土豆,给我无尽的欢喜。书中四十余位人物,都成了我的父老乡亲和江湖中的哥兄姐妹。读完全书,仿佛重回童年,整个人浸润在裹着沱江水雾与泥土浓味的乡情里。

身兼教师、地方媒体人、小说家多重身份,唐俊高始终扎根川中本土,目光从没离开过身边普通人,将半生见闻、世间冷暖、山河感悟,揉进笔墨。整部文集以“足迹、足浪、足音”为脉络,书写至亲至友、市井乡邻、地方名士、赤诚良师、豪爽乡人,也记录岁月沉淀的老八路、淳朴坚韧的汶川同胞、老城街巷里的寻常百姓。然而,这些平凡人的悲欢离合、浮沉际遇,却还原了沱江流域的生活状貌,勾勒出川中地域特色的民俗与人文,具有十足的品读价值与研究意义。

俊高兄身边文友众多,这部文集的思想内涵、人文底蕴与乡土情怀,自有旁人细细解读。我更想探究的,是他以纯熟的方言,让人物鲜活,让故事温暖的文字艺术。散文创作大量使用地域方言,容易陷入炫技,是创作的涉险,但唐俊高的方言,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沱江地域印记。他文章中拾起那些散落在川南的乡土语言,如同捡起田间遗落的庄稼种子,植入乡情厚土,生长散文的淳朴美。

方言,本就有巴蜀文学与生俱来的表达优势。李劼人以成都市井口语立文,构筑起四川方言文学的经典范式。巴金笔墨深处留存巴蜀世俗,字里行间融入大量巴蜀方言词句。唐俊高延续了这一传统,用川南方言耕作散文,让泥土说话,让乡音传情,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地域书写路子。


用乡音装下故土的地理人文

唐俊高笔下的川中方言,保留着丘陵地域语言的质朴豪爽与含蓄灵动。他对方言适度淬炼打磨,通俗不粗俗,直白有味道,乡土气息与文学性相融互生。细细梳理,大致可分为日常称谓、地貌俗语、生活口语、民间俚语、情态叹词几大类,且每一类都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质和原汁原味的生活景态。

他用地貌俗语,写活了川中丘陵地貌,形象贴合了本土地理特征。川南多浅丘、缓坡、湾地,特殊风貌催生专属方言词汇。《唔,川中那片山包包》一文,“山包包”是川中对浅丘地形的通俗叫法,比“丘陵”“土坡”更具乡土质感。文中“山塆塆”“山嘴嘴”“山膀膀”“山脚脚”一连串叠词方言,将丘陵不同地形描摹得有形象感,只有土生土长的川中人,才懂得并善于运用这样的文字。文中“老旮旯”一词,指偏远、僻静的乡间角落,这里不仅是写地理位置,更代表了人们对穷乡僻壤的一种情结。 

现实中,唐俊高善于用日常口语表达川人常有的意愿和情感。文友们见面,他不说请你吃饭,而是用日常的话说:“走,整起!”这“整起”,就是请人吃饭、喝酒的意思,往往用于情投意合的好友之间。在文集中,他也善于运用这种言简意赅‌的地方语言,突出人物所处的地域性。“走,上四川去”,是先祖移民入川的时代执念。其中“这里妥帖,妥帖”,是川中日常感叹语,意为安稳、舒心,这里却道出入川始祖落脚资阳后的内心安定。书中的“咋个”“啥子”等川渝通用口语贯穿文集,还原出一个地域的人文情状。他用“稼穑如绣花,日子如穿花”,写沱江流域人们的勤恳踏实、认真度日的生活态度。他用“吭哧吭哧”形容劳作辛劳。《用泥土和上露水,捏几首小诗》中的“扫射”“点射”,方言化的通俗比喻,描述沱江岸边扶贫工作精准施策的战术,体现了川人做事的干脆练达。

他还擅长用民间俚语与情态叹词,为沱江地域赋予乡土张力。在《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一文中“讲真话哈,莫哄娘哄老子哈”,这是川中方言极具地域特色的表达。他以口语化的直白,将“骗”的对象直指至亲,用“娘老子”这一乡土称谓,把欺骗的严重性抬升至对家族尊严的冒犯,体现川人骨子里的较真与耿直。句末语气词“哈”,舒缓却坚定,带家常口吻,又显得不容置疑。这短短十三个字,跳出书面语模板,让情感接地气、具有感染力,也让“讲真话”的立场鲜明有力。《“资阳人”的背影喃?》语气词“喃”,是川中方言标志性叹词。文中一连串追问搭配“喃”字,饱含对历史过往的探寻与感慨,情感绵长。《唔,川中那片山包包》里,“人们就会把肥力充足的杂草丢进去沤个稀烂”,“沤个稀烂”是川中农耕常用口语,再现了乡土农耕生活细节。


用方言安放乡土烟火气

唐俊高的语言体系中,方言不是锦上添花的装饰,而是文字的筋骨与血肉。立足资阳、内江沱江流域,他抓取这片土地独有的语言气质,泼辣而温和,粗粝而柔软,写出故土独有的精神气质。

他善于用乡土称谓与特色口语,赋予人情温度。《和平路》一文中的“小泥脚杆”,是川中对乡下孩子、底层百姓的亲切称呼,这里却赋予了乡土情怀。《我欠沱江一次伴流》里的“衩衩裤伙伴”,以小孩开裆裤代指从小相伴的发小,乡土情谊跃然纸上。文中“攒劲读书”的“攒劲”,是川人鼓励他人努力、发奋的常用口语,直白又饱含期许,体现了沱江人的精、气、神。

他是这样写沱江人的:“沱江就陪在身边,就像陪在大洪坳脚趾边。也无数次同它打过照面,也偶尔人模人样地在它身边装装清闲,翘起嘴皮吹吹浮游在茶碗里的琐碎……”在这里,他没用“闲聊”“品茗”等雅词,而是用“翘起嘴皮吹吹”,就像写乡野汉子劳作后,蹲在江边石头上,对着粗瓷碗里浮起的茶叶沫子,漫不经心又深深浅浅地那么“吹”。这一吹,吹散的是疲惫,吹起的是生活的温馨微澜。

他以方言的情感色彩,亲近江河故土。“我掬起一捧江水,江水从指缝间滑落那一瞬我幡然顿悟”,这种搭配川中生活化的语言节奏,不用华丽辞藻,却将人与江河血脉相连的情感表达得十分灵动。《我欠沱江一次伴流》中“去势也可霸蛮哩,人挡推人,佛挡推佛,直奔泸州,一猛子扎入了长江”,“霸蛮”是川中方语,借霸道又蛮横的语意,形容川人执拗、果敢的性格,也让沱江水的奔流更有生命力,幽默中体现情趣。

他用方言,表达川中百姓的鲜活性情。《严师》中,“肇包”一词是四川方言,贬义形容人做事鲁莽、出言不逊,但有时也含欣赏、爱怜的褒义,赋予地域情感的表达特色。文中“不晓得要遭好凶”,是川中口语,写犯错后的惶恐心理。文中的“几抖几抖就把眼泪也抖了下来”,“抖”字,妙用方言语义,将人物委屈、害怕的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比“流”“掉”更具画面性与感染力。

《搭铺》中“麻利地脱光衣裤”,“麻利”是川中常用方言,形容动作迅速、敏捷利落,临写了洗“冷水澡”时的嬉戏现场,人物灵动的状态跃然纸上。《老八路郑炳全》中“开会开会,开你妈那个脚的会!”“开个脚的会”是川中民间直白的吐槽口语,写出了老八路耿直务实、厌恶形式主义的真性情,人物鲜活立体。《天边有醇香》中“撺掇一个闺女”,“撺掇”是川渝方言,意为劝说、怂恿,此处用于展现乡间说媒的生活场景,充满乡土人情味。文中“你们是四川哪个凼的”,“凼”是川中对“地方”的通俗叫法,原汁原味还原乡人对话神态与地域辨识度。《拜桥保》中的“锤子”,虽是川中口语,却在熟人语境下强化语气,带着川人直爽、幽默的语言特色,让人物对话更显真实。《还真是舍得》中“神神道道”,生动刻画人物神态;“老先人”则是川人对先辈、先贤的亲切称呼,饱含敬畏之意。《千呼万唤老祖母》中,作者将三万五千年前的“资阳人”老妪亲切称为“老祖母”,并写道“我将老祖母恭恭敬敬地安放在副驾座位上:老祖母,请坐好!然后缓缓动车,平稳前行”,以川人对先辈的质朴称谓与口语化表达,让遥远的历史化身身边亲人,厚重的历史叙事变得温馨、柔情。

唐俊高的这些方言,不是躺在词典里的文字标本,它是长在田坎上的青菜、响在茶馆里的快板,飘在田野上的炊烟,字字句句都扎根川中乡土,安放人们对故土的深情与眷恋。


文白相融,雅俗共融的独特文风

方言入文,尤其入散文,是一着险棋,弄得不好,是隔阂,是卖弄;用得好,是点睛,是化境。对此,唐俊高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在书面语的搭建格局里,用方言俚语注入成色,文白交织,雅俗共赏,形成了独属他的写作风格。

行文上,他从不生硬堆砌冷僻土语,而是把方言的语感、逻辑、节奏,不经意间融入规范的书面语中。他写故土丘陵与田园,书面语勾勒意境,方言注入灵魂,文白交融不露痕迹。如他书中写黄昏:“看消沉的夕阳烧红西天的云块,听山包包的夹缝里响起的鸡鸣犬吠、鸟语人声,听锄刃插进紫色砂土时清脆的嚓嚓声,听风过坟茔时从里面传出的,不知是好还是歹的喟叹声。”“山包包”“嚓嚓声”,是地域乡音;“喟叹声”,又带古典文气。文白交融,雅俗共赏。 

《讲真话,把心交给读者》一文中,“我把把细细地调配着自己的体力和心力,一字一句地摆着自己心里真实的龙门阵”,“把把细细”是川中方言,意为仔仔细细、小心翼翼,搭配书面化的抒情,质朴又真挚。后文“假话连自己都日哄不过,你还日哄得过读者,日哄得过社会?”“日哄”即糊弄、欺骗,以方言反问强化说理,通俗尖锐,没使用生硬的书面议论,但态度鲜明又十分有说服力。

他的文字,既有“一江的水,其实都是细细碎碎的水滴,犹如茫茫人海中的你我”这般兼具文气与哲理的表达,又有“翘起嘴皮吹吹浮游在茶碗里的琐碎”这类充满地域气息的方言描写,雅俗共生。《那一笑》中“本人尽可摆出貌似主人家的架势,扬手招呼东西南北,举杯应酬三山五岳”,书面语的大气与方言化的日常语态一体,透出文字张力。《“鬼才”魏明伦“摸”进资阳城》中的“摸”字,是川中方言,意为悄悄走近,生动写出魏明伦与沱江的深厚渊源,通俗又传神。《千呼万唤老祖母》一文中的“十分杵人”,“杵人”是四川方言,有顶撞、让人难堪之意,但结合在全文充满感情色彩的标准文字中,人的情状就丰富、圆润了,呈现出“我”对历史远去时的内心震撼与复杂心绪。《这叫自信》中的“打胡乱说”,是川渝通用方言,意为胡言乱语,用于批评与调侃,语气直白有力,在全文远古文明的庄严叙述中,更能体现作为沱江人,对是非对错的鲜明态度。他书中,用四川方言“板命”一词,描述儿童下河嬉闹、肆意玩耍的莽撞模样,替代了现代汉语机械化的模块表述,增强文学的感染力,发挥出地域方言书写的特殊能量。

通观全书,唐俊高的方言运用字句含情,自带温度,这是他散文最暧人的地方。他用方言串联起亲情、故人、时光,成为抵御岁月荒芜、人情淡薄的暖心力量。正如他自己在寻根后所写:“在川中沱江边的这片山包包里,我的心,被一份无可替代的温暖包裹。这温暖,流经千公里,延绵数百年。”我想,他所获的这份温暖,很大程度上,是这些世代相传的乡音所赐予的。

走过万水千山,最难割舍,最难走出的,是刻入血脉的乡音。合上书页,沱江的水声、丘陵的风声、乡人的笑语声,犹在耳畔。那声音,从三百多年前湖广填四川的脚步声里传来,在今日的城乡变迁中回荡,低沉、浑厚,却生生不息。《走过》的“山包包”里,不只有泥土和庄稼,更有在泥土中生长、传承的方言。它让我看到,方言不是文学的累赘,而是乡土写作最丰沃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