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阿坝的一粒露珠
◎ 谷运龙
有人说:你是阿坝的领导
又有人说:你是阿坝的作家
还有人说:你不过是个退休老人
这些,我知道又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是阿坝的一粒露珠
蛰伏于醉在深秋的叶片上
那片雄阔的大地
和大地上的河流大山
将我一年年地充满
我看见了饱满中的阳光雨雪
也看见了晶莹中的风刀霜剑
还看见了浑圆中的霓虹雾岚
这一切,都如霞光中的早上
让我光亮而温暖
如今,无论我在哪里
我都如叶脉上的一粒露珠
等待早晨阿坝的太阳
将我再化为雾岚
一缕缕飘回我的故乡
在那里,我又凝成一颗露珠
描着草原上的牛羊
也注目着岷江河谷的炊烟
西藏的山
◎ 阿郎
西藏的山,是活的
他们坐的坐 站的站
智者那样沉思
酒鬼那么疯癫
圣人一样庄严
再小的山都有姓氏
再高的山都在生长
再老的山都有童年
西藏人最懂大山的恩情
行囊里都珍藏着一本
大山的名册
以便 随时拜访
在西藏行走
再匆忙的人
都得放慢脚步
再骄傲的人
都得低下头颅
都得摘下礼帽
向大山致敬
麦昆藏寨
◎ 蓝晓
从哪一撮泥土、哪一块石头
和哪一根树枝开始
炊烟就在这里找到生根的地方
一千多年
炊烟越聚越多
大地里长出的房子
把离乡的心灵安定
格桑卓玛家正盖新房
墙基上劳作的人们上上下下
夯墙的歌声吸引远方鹰的目光
石头、泥土、木头是亲情的黏合剂
多吉抓了一把泥敷在女伴脸上
震耳的哄笑点燃羞怯的隐秘
四围的油菜花开啦
大地华丽而又明亮
它们用金灿灿的黄托举出素朴的村庄
为什么存在
◎ 羊子
啊,你,不是为了回答天空
那一声响雷才钻出土地
是蚯蚓翻动了你睡床里的梦境
你被迫侧身离开惯性的睡姿
啊?是吗?你的梦境牵你的呼吸
往左滑一点,往右移一点
正好顶破上空那一层层的黑暗
毫不惊觉的瞬间
为什么存在?舌头揽草入口的声音
临近的空旷敲打着耳膜
为什么存在?这难道是一裂闪电
剖开球状平面的神秘旋律吗
还有你,草芽旁边行走的目光
难道因为你的触吻惊动了
四野之内与土壤之中两种黑暗
突然想起共同的祖先
为什么存在
光线一盏一盏熄灭
无语停靠无语
像每一颗量子抱紧每一颗量子
尔玛的嫁衣
◎ 雷子
一针是雪山,一线是众河
尔玛的指尖有万千彩线从华夏的天空越过
祖母的祖母手中的线是沉默的爱
缝补根与血脉同源的羁绊
穿过荆棘的丛林和时间的枷锁
羌衣 以花为媒 以水为媒
以远山和云朵为媒 以祈祷和还愿为媒
将古老的图腾绣进朴实的烟火田园
远古的羌衣是沉睡的羌魂是尔玛凝固的史诗
大山的沉稳与巍峨在布匹上呼吸
每一条光线都起伏着岁月的坚韧与执着
今天 尔玛的嫁衣是古老与时尚无声的契约
她把玉门关的月绣成微凉的诗句
她把唐宋原野上猎猎的风绣成一管鹰啸的羌笛……
为释比绣一件祭祀的礼服
他伫立于肃穆的神坛看天空亲和 大地庄严
尔玛史诗是用古羌语搭建的锁链长梯
传说攀越它可抵另一个浩瀚的世界
释比口中神秘的词组不再是流浪的补丁
他是穿着铠甲的勇士选择了归隐
尔玛的针游走于江山内外
尔玛的线将爱的隐喻绣成万亩杜鹃
拉 伊
◎ 康若文琴
大鵟在雪线徘徊
就像唱拉伊的人手托下巴
低头思考
让生活跌宕在雪线以上
甚至,一高再高
唱拉伊的人手捂右耳
让爱情从左耳进去
不在右耳消失
大鵟飞抵最高的高处
留下空旷的天空
连白云都无栖身之所
雪发黄,高原斑驳
大风从北方刮来
那个唱歌的牧人逆风笑了
让拉伊给天空送去
一封来自人间的信
一部分
◎ 阿米拉果
喝了梭磨河的水
我成了梭磨河的一部分
水的一部分
一群忧伤的小鱼在身体里日夜游动
吃了朵哇寨的糌粑
我成了黑青稞的一部分
大地的一部分
一些鲜活的种子在皮肤下萌动、膨胀
唱着古老的山歌
我成了歌谣的一部分
夜风的一部分
丝丝缕缕的情愫是牵绊在树干上的蔚蔚松萝
不必言说
我还是金属的一部分,矿物的一部分
远方海的一部分
未曾谋面的你的一部分
日渐逼近的
漩涡的一部分
银杏叶书签
◎ 王庆九
夏日被蝉声蛀空
我从《人生》的残页里
拾起这枚黄褐色的断章
它蜷曲的姿势让我想起
古寺如盏,老树若捻
用金色的禅悟点燃千万个秋天
叶脉深处藏着岁月的城郭
被诗情濡润,被酒渍浸染
任瞩望的目光钙化成页缘的包浆
当躁动与烦乱漫淹书卷
我就用这柄小扇扇出体内积存的月光
更多的时候,把它当作书签
像文字的彩池里游来的一尾静默的锦鲤
带着山林与庙宇的偈语
把枯荣写成半透明的永恒
但我终究要带它穿过冬季
去遇见第一个认出它年轮的旅人
诺日朗
◎ 巴桑
如果泪的高光是无助的
就让流瀑带动并靠向美
一排排,一条条
披雪融冰,洗涮一粒粒
尘埃,不仅如此,还要
同青苔、杂木、水草聆听
每一滴水清脆的吟唱
在如瀑流淌的短暂时光中
为贫瘠枯竭的心
勾起激奋和热烈的欢意
再给灵魂深处
增添些冰雪独润的本色
和,坠落中的飞翔
风吹过
◎ 白林
风吹着夜晚
所有的树
弯腰抵抗
伸向天空的
除了想象
还有漆黑无边的
空旷
冰封不住的河
在林间奔腾
没人关心的落叶
在寂静地腐烂
那艘搁浅在草坪的古船
只有我在询问首航
一群蚂蚁拖着含糖的果皮
忙碌而有序地把一场白日梦
扼杀
一场酝酿的风暴
在黎明尚未降临之前
雪的辩论
◎ 邓政鹏
从童话里挥手,告别那莲宝叶则深蓝的海子
在黑夜与黎明的缝隙里和一群陌生人
从阿坝的草原里回到马尔康的黄昏去
登上阿依拉山,我打开朝霞夕照的信件
峡谷里,我看见了一场雪的辩论
一边是雪铺满了整座山面
而另一边只是山巅稍微带了白
中间奔腾的河水,像是辩论的中间线
我像是误入这里,热情呼唤我成了观众
难道是天上下雪也会偏爱吗?
偏爱多一点,还是一个雪的自由
我想问问哪边更真实或更偏爱
是满山冰晶的银冠,还是一丝雪纱的自由
这一幕里,雪是主角,虽然保持缄默
可这峡谷里一切的一切,在雪的世界里围观
山谷的答案终在我离去后,留给今天的太阳
永恒不是季节踱步,不是雪花或一山雪被停驻的时长
峡谷两边的景色,从心里早已把雪山轻轻搂住
云朵和晨雾,包括那树上被风吹得满天的雪花
山把雪的自由对折,一半留给山野,一半赠予阳光
家 乡
◎ 董俊蓉
你从远古走来
带着卡斯达温的鼓点
男儿的征战声 女儿的阿尔麦
冰封千年的沉默
绚烂的彩林在风里燃烧
我是“虎”,是“豹”
是苏永和官寨墙上沸腾的热
是夺尔吉巴让的宣言
让每一块红墙砖石都欣悦战栗
红军走过达古、昌德、雅克夏的雪峰
青稞歌谣驮着北上信念
也让历史的硝烟散尽
三奥圣山巍峨
色尔古藏寨的檐角
挑着布达拉的霞光
黑水民兵的旗语染红山岗
锅庄、圈德迪、纳里西莫——
风中奔涌着自由的咏唱
九寨沟:一滴蓝的禅意
◎ 杜平
慢下来。潜入海子深处
做一朵云,伴随舒展的歌喉,摊开扎西和卓玛
环绕的长袖,拥抱
镜海的静、长海的长
拾起珍珠滩迸溅的水星子
串成扎如寺的佛珠,祭出心底全部的清澈与向往
我一次次看见,一滴水照见的
人间的渴
看见经幡,在头顶之上
将六字真言,织成上空圣洁的蓝
看见雪峰,在云朵间隙间
种植永恒
让我,在翠绿的
鸟鸣中,偷听溪涧的私语
让衣袖浸透海子的冰蓝
让指尖凝住枫叶的火红
所有的一切,全是为了
从诺日朗日夜的奔涌中,打捞起南坪曲子里
朴实的魂,让它滋养的每一滴蓝,流淌成
治愈人间的梵音
母亲的苹果树
◎ 高璐
沉睡三年的苹果树,醒了
一树红脸蛋,母亲不舍得摘
从此,苹果成了景
母亲一个人的景
更多时候
母亲任由苹果把自己关进视野的深井
老花镜里筛选黄豆的母亲
老藤椅上打瞌睡的母亲
阳光下砰砰拍打厚棉絮的母亲
只有在深夜,苹果才把母亲从眼睛里放出来
趁着她半睡半醒
悄悄往她耳朵里搁东西
有时搁雨,有时搁霜
有时也搁父亲单薄的嗓音
“咱俩一起种的树,都老了……”
大雪过后,满树红灯笼一颗颗躺进泥土里
像父亲一样
苹果树真就成了井
母亲愣神看树时,一张咸湿的手帕
也随黯淡的等待滑向井底
皮 囊
◎ 龚秋德吉
临生前,租了一个皮囊
塞满了贪嗔痴恋
所以,灵魂总不能平衡
贪欲过盛,灵魂越空
长此以往
生命便有了长短
临死前,退还了皮囊
将所有欲望清扫而空
从此,人生无常灵魂摆渡
却是人间模样
青稞生长在阿坝之上
◎ 韩玲
在317国道上,乘一缕风奔跑
心就是马达
因为相信青稞用穗做了哈达
我与心中的荒芜
缓缓告别
红墙林立,阿坝在诵经声里
铸一把传世的银壶
风马起
我是一粒小小的青稞
漫山遍野的牛羊
在起伏的青稞波浪中浮沉
阿曲河上 水幕袅绕
我们用故乡的口音
读一封关于梨花的来信
没有舞台
掌声起却响了起来
故乡的烟火
收容了今夜所有的情绪
每一粒青稞都是我
孤独咖啡厅
◎ 胡海滨
静立在时光边缘
与亿年冰川遥遥相望
静止,像暂停的秒表
香气在冷冽中飘荡
每一杯咖啡
锁住上下索道流动的电流
让孤独有了形状
思想却与山峦如聚
方糖、咖啡、水
与海拔高度无关
唯有流进胃
才和山亢奋对话
无关外在,内心沸腾
这时,有风溜进咖啡房
四面楚歌
高处还是有点不胜寒
但,我仍逆风迎面
夏夜晚风
◎ 老房子刘
独坐凉亭
举起酒杯
邀请夏风共饮
今晚的月,分外害羞
躲进云层不肯露脸
亭外,欢乐的人们围着篝火
锅庄舞正酣
起于山脊的思念
在花枝上
打了一个旋儿
便消失不见了
仲夏严谨
独守郁闷的雨悄无声息
满天星星似乎有些倦意
我在干吗
我该干吗
如您所愿
——2025年橘子洲头感思
◎ 李芳
如您所愿
正月的瑞雪覆盖河流山川
二月那树梢的绿叶任风裁剪
繁花啊在三月纷纷挤进春天
如您所愿
万物纷至沓来
不畏死不畏难不畏黑暗
当自由的歌在空中飘扬
我听见镣铐断裂的哀叹
如您所愿
人间烟火袅袅的温暖
牵拽着车水马龙的生活往来
注视眼睛的眼睛
注视你我也注视着星辰大海的浩瀚
如您所愿
江水川流不息一路向前
垂钓者
◎ 李刚
一位耄耋老者
坐在河畔简易的小凳上,垂钓
神情自若,俯瞰鱼漂
在水流中的动向
一如坐在时间的河边
休闲地打捞一生中的那些过往
曾经美妙而生动的场景
我在旁边,看着老者
仿佛看到了二十余年后的自己
没有沧桑和孤独感
有的是充容和矍铄
羌 年
◎ 梁琳筠
当祖先的日晷投下轮回的光影
二十八星宿照见着羌山岷谷的万物
当青稞籽撒满火种的山坡
桑麻的青翠染绿了八百里昆仑
当五谷收入了碉楼内的仓房
牛羊踏着雪线啃食枯黄的原野
季节的分明写进十月太阳历的经纬
当铁板算拨开洪荒的迷雾
古老的夏历在古羌释比许的指节间
镌刻出月亮的盈亏与阴阳的定律
当日月合和的轨迹化为祖先的历法
祖先以光阴为笔以山川为墨
在苍茫的大地画出对时空最古老的图录
至此四时有节万物承序
时间的奔走不再是单向的流逝
祖先的年里盈满金色的历银色的轮
那些从太阳也从太阴里长出的翅膀
越过苍穹之上或者苍茫之下
把祖先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
踏着伏羲氏的足迹阿巴禹的步履
羌年敬奉的日月馍馍山川馍馍
在羊皮鼓舞与篝火萨朗的欢畅中寂静涅槃
故乡的春天
◎ 刘茂英
想把家乡的春天寄给你
扯下树梢上的那抹嫩绿
把它磨成墨汁
清风徐来是毛颖
桃红柳绿做信签
舞姿灵动是祝福
晨的清远,暮的余闲
皆为等你拆开的瞬间
你触摸到的季节
是风的身影,花的芬芳
温暖故土与他乡
站在山岗遥望北方
有你的地方就是吉祥安康
炙热的情感赋予我坚强
把阳光揉碎
洒满来时的旅途
我的思念被反复熨烫
褶皱里是憧憬与希望
我想偷走这棵老树做成的火苗
◎ 卢明燕
时间很快
快到误以为二十岁的年纪居然跨过三十多个春秋了
年龄中的齿轮靠近一位母亲的身体
一片一片剥落的瓦片刚好安度她的青春
唯有一把冬天的火苗,在十八岁那年扑向火塘边的柴火
倚靠冬天取暖
烧灭寒冬斗志的
不过是一把凌厉的冷灰
那是火苗最后的样子
最初,它是被火柴划开的光亮
有的人利用那道光成为英雄
有的人永远被石碑铭记
记住我们名字的最终是一块石头
多么讽刺的宣言
老去的模样被一棵枯树搀扶
有人把这棵树做成了拐杖
有人爬上树偷走秋天的果实
有人把留在这棵树上的年轮雕刻成了记忆
而我,只想拿走用这棵树做成的火苗
只有它,才能安慰冷去的夜
这乱巷的风
◎ 罗开东
屋檐落起了雨,这熟悉的雨季还驻足在
赤道以南
我就站在窗前
开始思考那些遥远的遗憾的事情
山后的北斗星刚刚升起
我们的遥远还未与秋天相遇
便于你故乡的河中
流浪于我的百转千回
这檐口的雨急或雨密
无非是天上的马车来往甚疾
心中的事情跟着雷声停顿或变长
都是那些驾车人不熟悉的生拉缰绳所致
所以我不对汛期生恨
也不对惊蛰的第一声雷满怀所期
雨声和雷声本来相依为命
这世间乱巷的风
就算吹到我这里
感冒或中药
也随意了吧
热尔河头的磨坊
◎ 罗他
青烟缭绕,我记忆的铜镜在闪烁
一场举行在春天的盛大节日
和一座向东而落的磨坊
隐约浮现在遥远的尽头
热尔河头的磨坊
关于你在凌晨的月亮下暗自的故事
我童年的玩伴们百听不厌
湍急的河水也好,慵懒的篱笆也罢
你总是不开口
任凭汹涌,任凭腐烂
热尔河头的磨坊
你见过男人们在你低矮的暗房边悄然劳作吗
亲爱的母亲
每当嗅到烧燎的青稞种子弥漫开来
你引以为傲的黑发就落满灰色
灰色,这苦命的灰色
那是一段总喜欢被大人牵着手的年纪
热尔河头的磨坊
永远是这样
山后面是山,云上面是云
流水前面依旧是流水
七月偏安
◎ 文君
在故乡,热爱不是随口而出的语言
暴雨不停地下着
淹过了草坪,冲毁了河堤
所有的牛羊、马匹
包括那只趴在铁丝网上的藏獒
它们睁大无辜的双眼,望着这个世界
洪水咆哮而过,巴西河、包座河
似乎在控诉人类的贪婪
那些毁掉的森林,沙化的草场
像是大地母亲满身的伤痕
当一波又一波的灾难袭来
佛祖悲悯的眼神,正注视着多灾多难的大地
不忍说出心中的悲伤
真的,热爱不是随口说出的语言
当人类的欲望冲破了极限
接踵而至的不只是惩罚,更是毁灭
而所有的埋怨,都已是多余的
我只能在遥远的他乡
用无声的祈祷,祝故土一切安好
致 语
◎ 梦非
我在《菩提树下》等你
你未来,送一条信息到茶楼
如杯中的法兰西玫瑰
盈一室清香
四周一片宁静
阳光装饰着窗
我放一杯茶,在对面
想象你坐在那里
看我,美目含情
茶醉了
我醉了
音乐醉了
等待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过程有时比结局美好
我搅动一杯清水
对你微笑,融化了冰糖的心
苦亦甜
甜亦苦
正月初十,又见四姑娘山
◎ 牟欢
正月初十,由天府飞往拉萨,遥见四姑娘山横陈
灰云与晴光之间,苍苍莽莽的岩石之间
啜饮拉萨甜茶的时候,我想
四姑娘山是如何一次次令我摇荡,令我自在,令我安然
终年覆雪,所以被称为圣山,庄重千年
无数次,她在金晕中目送我
或夜深时分,敛起窗扉,任我摸着灯光回家
青绿渗透裙边的时候,她傲然
拨弄着蛾眉晓月,静听洪荒之外的低语
云霞团簇或朝见山神的日子,人们为她赛马、跳舞、唱歌
抛扬龙达,念诵吉祥,或纵饮蜜酒
她始终,庄重
只有正月初十那天
我低头,在仙鹤的翅羽下,又见四姑娘山
她再一次遥遥施予我,朝圣的情怀
行必有相
◎ 潘梦笔
我站立九顶之巅东望,站必有相
川西坝楼丛笋立,道路蛛网密织
人流如潮,走着各自的钢丝
跌一跤,或许万劫不复
我坐于摩天高楼西眺,坐必有相
晴空下西岭雪晴,没有路的峰顶
野羊如梭,在岩壁如履平地
跌一跤,便成盘中之餐
我趴在天宫舷窗俯瞰,趴必有相
蓝星如水,失重了南北东西
人中龙凤,云朵间翻云覆雨
跌一跤,电闪雷鸣,翻天覆地
我卧于大地默然仰视,卧必有相
地壳史料厚积,水土分层躺平
蚯蚓无脑,在黑暗泥土潜行
跌一跤,周遭如墙,跌无可跌
我蹲在春熙路四观,蹲必有相
城市与人流密不透风,各行其是
我在街道孑孓独行
跌一跤,人潮迅速离我而去
我跪在梦里西游东荡,跪必有相
诡谲与异域次递靠近又远离
我在梦境追与被追
跌一跤梦醒,一个声音戏谑,缺钙
九曲黄河
◎ 蒲准
你从巴颜喀拉山脚下走来
吹过可可西里的风
听过牧羊姑娘的山歌
一路风尘仆仆
此时,你温柔地流淌着
指尖滑落的黄沙
蕴含整个民族千百年的呐喊
盛满华夏灿烂的生命光华
你在这里和草原打了一个照面
然后一直向前
山头的红衣少女望着你离开的方向
脸颊吹拂的微风
是你双手温柔的抚摸
余温是历史沧桑的印记
你期盼着一个春天
就如你守望的那朵花儿一样
琥珀色的黄昏
你回眸,那眼中的涟漪好美
当你在山的那一边朝我时
◎ 琼苍哲啰
你书信中的可爱且优雅跳动着的字节
是草原上刚生的小牛犊的舞步
妈妈正在泥炉上炒着半熟半生的青稞粒
回暖焕发的那座日照金山
同我那冬天的空房里燃起的炉子
搭起帐篷微光闪闪的傍晚
缓缓围绕着B.B.King优美声调
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儿举着高脚杯
相谈甚欢,缠缠绵绵
钻进你回味无穷的被窝
枯黄的草原转瞬锦花绣草
漆黑如墨的午夜浮现出一轮光亮圆月
生活本是对着你唱反调的调音师
本想卸下这颗背负着沉重与疲惫的躯体
追随孤独与郁闷的酥油茶般的你
百里山河隔开的你我
唯有火热的两颗心拴在一起
温暖彼此的手脚,抚摸脸庞
当你在山的那一边朝我
归 途
◎ 仁青东智
我在牧场的边缘行走
彩色的晚霞
能否成为阿妈真情地挽留
我在不成文的哀鸣中穿梭
滔滔江河
能否为你遮风挡雨
把文字和语言
严严实实地埋在熟悉的土壤
然后 歌唱你年轻的生灵
和黝黑的身躯在蠕动
你在哪里
生命的呼唤还在延续
风的低沉
呢喃着草原深夜的孤寂
素未谋面的微笑
是眼泪绘成的坦然
那桥头屹立的守望
是生命屈指可数的归期
怀想漩口
◎ 塔双江
我站在岸边
像一枚遗落的标点
水声缠绕耳畔
转着流水的方向
却不肯交出答案
漩口是水磨的年轮
转着山的心跳
吞下狮子山的倒影
吐出半声呜咽
在石缝里生根
月光打捞碎银时
漩涡在称量时光
苔藓爬上旧伤痕
鹅卵石沉入河床
说:有些地方
是地图上未愈的疤
金色的故乡
◎ 王国东
当时光停靠岁月的码头
故乡已悄然抽穗发芽
长出牙齿的秋天
被一片又一片的金黄俘虏
那些匆匆赶早的山羊
惊慌失措地消失在笛声里
枯萎的村庄
残破的碉房
生锈的锁
紧紧锁住不同面孔的过往
村庄老了
母亲的皱纹又增添了许多
每日在碉房上呼唤
回来吧,孩子
田坝的麦子
又长成了你的模样
日斯满巴碉房
◎ 王明军
石头垒就出势态,山鹰展翅向苍天
日斯满巴碉,最高的藏式民居
永恒的爱情,生长在了壤塘宗科
一个名叫加斯满山的花朵上
那古铜色的明晰轮廓,拥我入怀
每一块石头都藏着蓉忠斯基坚韧的情爱
每一根木头都是泽旺扎西朝思暮想的美人
坚毅、真挚,爱情的高度
在高原的寒风中炽烈洁白
阳光壮美,石头里的骨骸奔向河流
风把石头洗净,长出不舍的爱
宽容和疼爱,垒成山坡最终的雄伟
每一块石头都盛开着阳光
每一捧泥土都充满欢乐,晨光普照
一朵云把高度悬空,这一眼人世
依旧那么美好,在高原的壤塘
在岁月的长河中生辉
日斯满巴碉房,就是人世
余生的去处
云朵上的阿尔村
◎ 彦姝
云朵之上画一个圈
所圈之地种上一片樱桃
在这里,土地不需要太肥沃
够长出一园子樱桃就刚好
雨水不需要太多
够浸润一个族群就刚好
剩下的,交给阳光
再画上石头和泥土
砌成的房子,不需要太大
刚好能装下一个家
父亲、母亲和孩子
再拿上调色盘
调好颜色
走到樱桃树下
从浅色到深色
从冷色到暖色
直到涂满一整片山的红
就刚好
最后,再写上一个名字
云朵之上的阿尔村
故乡·心境
◎ 杨俊
安安静静的村庄在炊烟里沉睡
迎风的经幡在祈祷,古老的碉房已老去
温暖的火塘上,父亲用双手雕刻的时光
在沉默的石头上游动着当年的光影
弯弯曲曲的山路在山水间穿梭
一边是轮回的身影,一边是年少的轻狂
苍穹之下是大鹏金翅鸟护佑的净土
去挥毫花儿芬芳的诗意秘境
举杯雪花飘扬的忧郁季节
祖祖辈辈的山歌在岁月里传来
序言是春天的花开,结尾是秋天的明月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在怒放生命的最后惊艳
那一缕缕月光下有多少乡愁在荡漾
浮浮沉沉的人生在命运中漂泊
失去时笑对世间人,得到时珍惜身边事
所有的坎坷随命运流向远方的远方
一切的荣耀都属于青稞摇曳的故乡
故乡的炊烟,故乡的路
指引游子回家的方向
向上升腾的是云彩,向下流淌的是河流
向远方延伸的却是梦想的力量
探秘阿尔古道
◎ 余永清
沿着祖先留在石头上的标记
我们一路逆行
那条流淌千年的阿尔河
在阳顶山雪融化的季节
雪莲花开的石头,爬满释比祭祀的符文
沿着祖先留在石头上的标记
我们一路逆行
穿越历史断层的垭口
那条雪线之巅延续的古道
山风与月亮私语,风铃失落的传说
沿着祖先留下石头的标记
我们一路逆行
骡马走过的光阴
声声吆喝
驮走了远古文明的天空
千年雪莲的蓝与天空一样通透的蓝
诗意人生
◎ 曾小平
晴朗的天空是背景
广袤的大地是稿笺
于人生的每个驿站
高山峡谷,美丽草场
我一路歌吟一路欢唱
飘飘洒洒的雪花啊,是我抒情的诗行
无论寒来暑往,春秋冬夏
雷鸣电闪是诗
风和日丽是诗
风是我的构思雨是我的灵感
每一首诗啊,都是我拨动的心弦
每一首诗啊,都是我燃烧的轨迹
激情如火的年代我痴情地爱过
一如皓月亲吻夕照下的沙滩
恰同学少年我激扬文字,唱出一曲曲奋进的歌
写作是承载我生命的轻舟
读者是我诗歌之树长出的片片新绿
读文学名著看大海奔流,是我不悔的人生
羊皮鼓
◎ 陈姣
云朵凝望家乡
久了,眼生疼
羊跃起,生咽文明的钥匙
悠悠吐丝,结痂的念
织成释比掌中的韵律
鼓点吐露心声
我附身聆听
耳语激起的心浪
掀开尘封的记忆
月下凡
耶格西把耒锸磨得锃亮
此刻,羊皮鼓像一面镜子
把所有微光都悉数装进怀里
那朵望乡的云
越鼓而出,随鼓点歌唱
唱红了羊角花
唱醒了瞌睡人的眼
唱出了野百合的春天
棋诗同禅
◎ 泽里扎西
那些守望的目光,
那些喷薄而出的情与爱,
倏然间,在都江棋缘点燃,
像一道亮,随着人心俯仰。
红黑对峙,春秋相持,不老的
战场摆在风里。语意可大可小。
语声和话意,可以遥及雪原,
可以仰望空蓝,可以在云端的脚底
踩一个洞,以漏风,以密谋,或传奇。
都江是个好地方,都江棋缘是红衣人
和黑衣人的疆畿,除了橘中藏秘,它
还可以品茗,品江山,品一世的英明
落在了方寸之间,落在了,一个不易
攀缘的高度,在那儿——
能听到佛音、禅语,点燃真挚的情谊。
醉 墨
◎ 扎西措
我俯瞰千里江山中
狂草的横、竖钩、提
远处
群山研墨,飞鸟们衔来狼毫
方正的汉字,在竖弯钩的
隐喻里,解语我的骨血
族谱及原生的姓氏
七月,格桑花开在旷野
汹涌的牧草
漫过俄尼山上正在结痂的历史
所有因果轮回皆在时空
走进镀金的黄昏
为来日方长写诗、饮酒、画画
在自己的风景里遇见
扎西措
冰川之眼——达古湖
◎ 阿登
达古湖犹如天空之镜
雪山倒立其中,未改鬓毛
冰川标注的刻度,历历在目
从红运坡而下的雪水
被矿物质层层过滤
传奇总是钙化或沉入水底
偶尔狂暴
雨点斜射或冰雹垂下
冰川眨一下眼,恰似佛跳墙
童话世界的鸟和金丝猴
均不敢用鱼竿搅动
想饱餐一顿,还得叩问山神
小舟驶入波光粼粼水面
似在打捞思绪,祈祷着
与达古同存,再活五百年
让经幡擦亮冰川之眼
转青山绿水
再陪我几程
◎ 扎西卓玛
我把一坛酿好的青稞酒洒向阴间
好让招魂的阎王,一醉难醒
我把朝拜半世的虔诚递往天堂,
好让心系众生的菩萨,将我怜悯
我纳高山牧场于胸
将天地变幻视如平常,波澜不惊
却唯独惧怕阿妈的离去
关于阿妈,有太多遗憾
比如我蹒跚的脚步都印着您的苦口婆心
比如您柔软的爱尽被我的叛逆消耗
比如,不能陪您长大
比如,只能看您老去
草原衬得白发异常美丽
高山衬得佝偻身躯渐渐挺拔
您说孩子啊
阿妈真怕离开你
羌 笛
◎ 张光杰
踟蹰在古诗词
春风不来
送别的酒不来
幽怨在玉门关外
祖先的血液渗入鹰骨
牛羊挤破季节
纵身一跃 马啸啸
鞭梢开出响亮的花
屈辱与荣耀
随牧草枯荣
贺兰雪,覆盖着雪
天空越来越低
天神木比塔闭上了眼睛
羌笛遗落帐篷外
曲曲弯弯
南迁 南迁
白云石和木棍占了上风
碉楼长到白云深处
笛声被月色镀亮
画一幅汶川的画
◎ 张力
以光阴彗尾为笔,以自然原色为料
画一幅汶川千山的大气磅礴和远眺雪山的无际沧浪
崖壁上的一双眼睛
眼角有一滴泪,晶莹圆润。滑落
半空里,骤然化成溪水间一朵翩然起飞的鸽子花
再画一声声音
声音清脆、洁净、清晰可见
绕山,绕水,绕成满山的翠竹青青
竹节里重逢,竹节里厮守着露水的广袤
篝火旁,褐色的陶器正在素描一幅憨态可掬的大熊猫
画一支耒吧。飘扬在大禹的故乡
耒是长度又是经纬的网线
点,锚定在石钮;耒,尽情地挥舞
挥舞出一道道山的路途和一方方地域的风土人情
再画一条岷江吧
清澈,橙色,麦绿。翻涌的万山
载着一叶小舟,载着丰收的麦穗,载着秋天的江风
击鼓向前。祥瑞的鼓点,一路走一路泼向两岸的江畔
起伏的额头,每一次都撞出一江的羊角花来
太阳岛
◎ 张宗福
你的名字平凡而闪光
如喷薄朝阳,生动鲜活
如正午阳光,气势磅礴
如西下夕阳,光焰万丈
我是慕名而来
千里迢迢,披星戴月
沿着岷江,溯流而上
在你的身旁
语言被黝黑的礁石击碎
如缤纷秋叶,随风而逝
如岷江浪花,四散漂流
时光穿过刀片石,一层又一层
荆棘低矮,草色返青或枯黄
甚至穿过沙滩后
那片挺拔的白杨林
微风中有蝴蝶翻飞的声音
黝黑是你的本色吗
是湛蓝江水的轻抚
还是排空浊浪千万次的摔打
抑或是日升月落的灼热后的淬炼
注:太阳岛为“威州八景”之一
猫的诗
◎ 钟义
漠视人脸的字符
像是解构话语的谎言
在告诉你,他的悲苦与怜悯
而世界仿佛躲在玩笑的一隅
炊煮漫长的冬天
这是淡化眼泪的季节
像湖水清算天空的游鱼
那些云一样的影子从来都是
寂寞的答谢
而压在被子上的猫
还在舔着蜗牛一样的指头
给世界一个凝眉休歇的眼神
像枯荷沉入深深的泥潭
又是为梦想生根的季节
嗐,下辈子不做猫了
茶堡河,深藏千尺的情笺
◎ 周家琴
茶堡河从大藏山上流下来
内敛里深藏千尺的情笺青山钟情于杜鹃
嘉绒的大地钟情于青稞,青稞钟情于咂酒
清亮亮的茶堡河堪比故乡的河流
河流沿岸产出的粮食与果蔬喂养了我瘦弱的青春
青稞咂酒却醉了我整整一生
父母下山去了,留下孤独的我
与一条河谈情说爱
我的不动产是茶堡河旁的原野、土地和清风
大山深处的茶堡河神性、隐忍又温柔
年幼丧母的若单与阿爸住在茶堡河旁的石头房子里
青年若单把一百多岁的老碉楼
建成“阿尔莫农耕博物馆”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村庄生长也很慢
茶堡河掩埋过跨马飞刀的“二小姐”的爱情
也掩埋过丛恩山上让波老人80年的秘密
那些石头砌成的村庄
装下主人多少不堪回首的过往
在茶堡河,到底可以打捞多少情笺
多少辽阔的往事
才能让我静下来与一条河,互诉衷肠
然后与岁月握手言和
石头的记忆
◎ 周小婧
褐色,波澜起伏的褐
托起山巅的白雪撞开苍穹薄弱的壳
一块古老的引火石擦亮羊群的记忆
游走在青藏高原东南缘
岷山,像一枚嶙峋的别针别在茫茫天地间
一声鲜活的吆喝唤着山羊的乳名
粉红色的羊角花香便殖民了整个峡谷
满山巨石堆叠,小小的硌在脚边
如月光裸露的脊背,如细碎揉烂的星光
我试着翻开这山脉的辙印,译出石头的密语
那是村东水井雕刻精美的“龙口”花纹
是数不尽的石头房子和老祖讲不完的故事
是羌族儿女赖以心安的“靠山”……
记忆穿过石堆的缝隙,生根拔苗
一株干燥、锋利的倒钩刺钩住我的裙角
拉扯、记忆裂响,碎了儿时的幻象
我知道,我的心正似这镂空的蕾丝面料
站在村口的阿妈
◎ 木西
也不知多少年了
阿妈习惯站在村口
面朝当年我离开的方向
手里摇动的经筒
总会把月亮唤出山头
老梨树上的青苔
正沿着念珠的轨道
修补月光蛀空的年轮
每颗菩提都把眼睛睁着
直到霜花遮住了鬓角
山风把岁月折叠成候鸟
游子踏上了回乡的路
当太阳融化发梢的冰晶
阿妈的脸庞
笑弯了故乡的山梁
黄昏,群山开始后退
漫天的星星涌向村口
阿妈皱纹里的泪水化作雪花
一片一片飘落在
故乡的土地上
过 年
◎ 周正
那年,父亲喂的年猪,好瘦好瘦
比我瘦
父亲邀亲亲戚戚吃了一顿团年饭
猪就没了
我的年过得好瘦好瘦
父亲三十岁的额头,冒着六十岁的汗
前年,我是不速之客
我到绵虒过羌年
过羌年,吃刨汤饭
咂酒咂了一坛又一坛
萨朗跳了一圈又一圈
朦朦胧胧中我看见,父亲披着滚衫吆着老牛吸着旱烟
今年,他们邀我到映秀过羌年
过羌年,吃坝坝宴
我看见,映秀的席桌好长好长
一眼望不到边
旁边的锣鼓喧了汶川的天
淹没了父亲的烟火和我的容颜
达 古
◎ 朱红明
一片雪,是冬天凝驻的精灵
一朵云,是岁月寄来的信笺
一泓湖,是天地初开的明镜
独立群峰之巅
捧起掌中雪花
看阳光将它酿成
云涛沧海,几度春秋
咖啡氤氲处
孤独在4860米的高度结晶
冰雪构筑的殿堂里
精神始终保持着朝阳般的体温
当朔风卷走尘世的飘零
你的到来让严寒变得温存
心底漾开的蔚蓝
是苍穹铺就的乐章
我感恩这触手可及的天幕
更珍视这凌绝顶时
与万物相望的清明
感动这份可以登高望远的心绪
山 中
◎ 卓玛
夕光沉入山脊的曲线
乌云轻轻合上太阳的眼睑
大地解开所有衣衫
将最古老的肌肤袒露
沙砾深处,绿意刺破荒芜
像轮回本身在呼吸
干涸的沟壑爬满山坡
如同大地脸上
未擦净的泪痕
在云与土相接的隘口
人们用一生争论爱恨
却始终走不出
掌心的沟壑
天地是缓缓收卷的画布
我们穷尽一生
不过是墨痕未干时
一次微微的颤动
在温暖风光的指间,
我们是恋爱中的人
◎ 曾承林
一种暖在三月特别的清新
就那么随意一瞥,也会满目生辉
这个时刻,手掌中的每一滴湿润
只要置于向阳的风口
须臾间,就会裂变成季节的芽
而后在呼啦啦叶展中
尽情地吐露芳华
聆听一江水的距离
浪白是涛的另一种表达
过眼处不在有羽翼的回响
浅翔的鱼翅却成了江水的骨
闲下心来,阳光再烈
放荡不羁的眼神也会被柔化
听得见水中影的呼吸
就会琢磨到了目之所及的江岸
在水落石长后的畅快淋漓
曾经的情羞涩于蝶的恋
他日的爱封存于蜂的花
紧随春天走走,在温暖风光的指间
我们都是恋爱中的人
看 花
◎ 马乃悦
树是人间寻常的生活
扎根泥土,枝丫挑着日月
而我,是树下深埋的魂魄
藏在根系缠绕的角落
不与春芽争俏,不与夏叶婆娑
只在黑暗里,收敛起所有落魄
风过枝头,摇落斑驳
那是生活的光影,轻轻掠过
看花就好,看繁花灼灼
看粉白缀枝,看蜂蝶穿梭
看每一朵花开得热烈洒脱
那是日子该有的鲜活
别低头寻我,别问我为何沉默
我的狼狈,我的苦涩
都埋进了树的根系脉络
不必窥探,不必揣摩
看花就好,看生活本该有的颜色
至于我,不过是泥土里
一粒无声的尘埃,静默
藏起所有,不扰世间烟火
班佑河畔
◎ 卓玛措
篝火,在班佑的霜上
只留下半截未燃尽的预言
七百个身影,坐成岸
不是休憩,是大地收拢了
所有未及渡河的春天
他们背靠背,以骨为桩
钉住寒夜倾斜的深渊
褴褛的旗裹着未拆的信
信里有未抵达的米香
有妻女折成纸鸢的呼唤
篝火熄了。余烬是星
落入他们凹陷的臂弯
霜继续在睫毛上砌墙
而他们体内,火种列队
比冻土更静,比黎明更坚
河,在咫尺外低吼
召唤未完成的航线
七百座未启航的锚啊
将疲惫的云钉在高原
把未完的路铸成此岸
时间,在此处淤积成滩
唯有风声,搬运着
他们坐姿里深埋的叹息
善 念
◎ 卓玛木初
它蜷在掌心时像粒草籽
怕光也怕雨水
突然地触碰
你把它埋进最深的衣袋
用体温煨出
一小片怯怯的绿意
多年后雪落在眺望的屋檐
你从旧衬布掏出
整座春天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