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凝视着在天空夭矫的巨鸟,舷窗外翻涌着云海,连带着我们每一个人,一点一点从温暖的黄昏中剥离。下机时,黑夜沉默得不像话。望向夜空,昏昏沉沉的云朵打散了点点星光,第一次身在荆州古城,遥想千百年前的古人应是与我一样,也会在某时某刻仰望苍穹。

走出机场,一辆出租车在我们面前迅疾踩下刹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爬满时间雕刻出的纹路。“去看古城墙?”他问,声音沙哑得像旧砂纸。“还没怎么想好,先去酒店。”“来这儿的人,都是来看墙的。”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可墙有什么好看?就是些被时间磨过的石头罢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将窗外的风景切割成模糊的片段。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座古城西安的另一辆出租车里,听另一个司机讲着类似的玩笑话。人就是这样,总在记忆中埋下些虚无缥缈的种子,又在不知何时猛然发芽,像是时间打了个盹,醒来时混淆了梦境与现实。

酒店枕头上的凹陷,像被猛踏的碎冰般支离破碎。我静静地躺着,听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与这座古城一同缓慢地呼吸。翌日,明亮的朝阳穿透了单薄的窗帘,带着静谧与古老的气息,又如指引般随着时间离去。我顿了顿,脚步终究还是迈向了古城墙。城墙不高,但很长,长得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缠绕城市的巨蛇,垂垂老矣,在时间的磨损中艰难匍匐。一阵微风吹过,荆州炽热的仲秋,瞬间有了凉意。它静静地注视着我,看着我一步一步踩在它的身上,将脚印一步一步烙在它的背上,踩进历史的尘埃里。

上墙的石梯有些残破,上面铺满铁架与木板用以加固,走上去虽然平滑却依旧感觉不稳。立于巨蛇的背上,虽不高,却依旧感觉自己仿佛已然身处高空之上,迎面扑来古老的风,一种沧桑的感觉萦绕心间。不多远,看到了一座小楼。炎热的空气将我逼近,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洞天。一楼里面比较空旷,两侧是异常陡峭的楼梯,踏上这个楼梯甚至给我一种攀岩的感觉。二楼摆了一张大桌子,桌上是覆盖整片城墙区域的全景图,让我意外的是,这不高的城墙所覆盖的范围如此之广,刚刚的路程在地图上变得极短。阳光一抹一抹涌来,一抹又一抹,笨重地撞在墙上,碎成粉末,洒入门窗,带着热气,飞向历史和远方……

荆州博物馆里,时光以另一种形态存在。古老的青铜剑静静地躺在展柜深处,剑身窄长,历经千百年,锈迹已经覆盖全身,灯光也照不出它的锋芒,那是失传的记忆,是匠人以魂魄熔铸的图腾。旁边,一组战国玉璧温润生辉。它们层层套接,纹路由简入繁,最终归于中心虚无的圆渊。在博物馆的冷光下,这瑰丽奇玮的玉璧与老旧的青铜剑孤独而沉默。而我,一个偶然闯入的现代灵魂,虔诚地利用它们窥探历史的碎片。

在回酒店的路上,天上落下一叶金黄,顺眼望去,是两排恭候于街边的银杏。那落叶飘旋得太轻盈,像一句迟来的欢迎,被风说出口。我停下脚步,抬头,两排银杏正以最隆重的金黄,将整条街巷拱卫成一条名为时光的隧道。那金黄胜过夕阳,从枝桠间飞下,不像是凋零,倒像是赴一场等待已久的约定——它们在空中翻飞、逗留,把坠落的过程拉得很长,长得足够完成一次优美的谢幕。

我继续往前走,更多叶子落下来,贴在发梢、肩头。这是今年的秋天在谢幕前,最后一次拥抱的温度,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整部历史。我看见一位名叫秋的女子向我走来,她裙摆间流动的微风将金黄的树叶送上天空,编织成一片瑰丽的黄昏,又被戳破、碎裂,散落成一阵猛烈的狂风,卷起满地的金黄,推动我的步伐。这既是对我的拥抱,也是对一个旅人的告别。


(徐广,四川剑阁人,生于米易,现居成都。四川省青少年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