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这天,隆冬暖阳,我站在白马关鲁家店,看着山脚下清浅的凯江与绵远河在这里分水。凯江东去,经潺亭、飞乌、潼川注入涪江;绵远河由北向南穿金铃、雒城、赵镇汇流滚滚沱江。风吹萧树,我由此想到二百五十多年前进士及第的蜀中才子李调元在渝州朝天城楼遥望家乡鹿头关吟出的佳句,“三江蜀艇随风下,万里吴船卷雪来”;儿时在红白中学操场上朗读的乔大培老师油印诗“豆子山,打瓦鼓。扬平山,撒白雨。下白雨,取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闪现。这两首诗或人都与罗江有关。

这就是我知晓的近代德阳周边最有知名度的诗人了,当然也有人会说广汉籍的台湾诗人覃子豪也算。当代,尤其是二十世纪伤痕文学后,在德阳六县(市)区涌现的徐式文、蓝幽、邓亨禄、肖开愚、况明先、杨建鹰、刘泽球等也算,杨建鹰近年出版了长诗《青铜平原》,刘泽球至今保持着旺盛的创作势头。罗江这块诗意勃发,由《星星》《诗刊》等与罗江区政府主办至今的中国农民诗歌节的土地,无论是溯往还是观今都堪称诗歌重镇,如今活跃在诗坛的吴宛真、杨俊富、王守槐、邵雪浪等便是例证。

诗歌先贤李调元、覃子豪,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流沙河、舒婷、叶延滨、李小雨和近年的梁平、周所同、余秀华等诗人的多元作品都吹过德阳这片诗歌原野,濡染了刚柔相济、传统与现代语境交融的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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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悬铃木街的时候/正是下午最闷热的钟点/街道收集了足够的空旷/他在路边坐下来/就像他是那条街上最孤独的那个人/不甘心的落叶/在他周围爬满邮局和西餐厅门前的滚烫台阶”。刘泽球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存在主义”诗社暨诗刊的创始人之一,他的诗受国外诗人艾略特、布罗茨基、米沃什等的影响。有人说刘泽球的诗难懂,要读懂刘泽球的这一首《悬铃木街》,我们还是先读读布罗茨基的《北波罗的海:给C.H》,“当一场暴风雪把海港搅成粉末/当嘎吱作响的松树/在空中留下比雪撬的钢滑板更深的印痕/何种程度的蓝可以被一只眼睛获得”。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在许多汉诗人争相翻译的米沃什诗中,有这样的诗句:“你走遍天涯也找不到这样的花园/也找不到这样清澈活泼的流水/也找不到这样的春天和夏天”。对比刘泽球的句子:“他一路听着蝉鸣如簧/从悬铃木彩色玻璃般裂开的树叶下面/向上张望,他找不到那些隐匿行迹的声音/在一只蝉的体内”。悉心细读对比,我们不难找到进入的锁钥。

陈克是江西宜春万载人,上天眷顾有缘人,身体有残障的他二十年多年前与川西一做服装的女子结为连理,三国诸葛瞻父子战死的绵竹关已成了他的第二故乡。每天辛苦活之余,诗歌是他的精神寄托,这首《草木静》中,他把自己隐喻为了一粒草芥,“天上云层很低/像灰呢帽,黑屋檐/遮掩了一个人的眉眼/一个人的旧日子”。这是首截句句型的诗,整首诗给人一种秋天的安静感,如小窗户里的灰呢帽与灰呢帽下安静得出奇的眼神。这就是微中见宙。先哲不是有“芥子纳须弥,须弥藏芥子”之言么,平白的高格诗歌亦然。

青年诗人吴宛真,我是看着她成长的,近年她尝试小说写作,我们也时有交流。她的诗有一般苦吟诗人没有的聪慧,对于万物的粘附更见照心,这样的“照心”非常人能悟,这就是人说的天份,这个小吴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我们来读她的诗句:“我站在墨色里/思考我们之间的字句/关于往事,提笔是一丝叶脉的浅/落笔是一个世纪的深/此时想起你,我只要轻轻写一个“渡”字”,从标题来看,《在金陵》写的是战国时期楚国的金陵邑,历经六朝古都,被严歌苓写进《金陵十三钗》的金陵。诗人掠过浮华,写的是自己,每个作家(诗人)背后都有一个“我”,写的是自己的一件往事,心里的一个人。她的轻灵让我羡慕不已。

在诗歌人生中,我见证过许多才子才女被生计湮没,亦见证过无论时光如何被错过,始终没有错过诗歌的人。钟想想和鲜红蕊属于后者,我认识她们都是多年前。《红岩》主编刘阳来访基层作者,邱海文与钟想想在座,那时还看不出她诗歌的声色。可五年前我读她发在《星星》的一组诗,一下就惊住了,她对于平常俗事的类比,从万千生活中向内提炼的发现,许多人写了一辈子也没得到。读她的《雪花与刨花》可见端倪,“冬日屋檐下/那叫做年轻的背影/才忍不住动用假设/——如果雪花一直飘舞/如果刨花一直翻飞/父亲的背会不会一直笔挺/我们会不会一直在故乡屋檐下/守着小小的光阴”。

雪花从天上来,刨花从年轻父亲的手中来。天地的两朵花被诗人的第三只眼捉住了,一首好诗就这样被妙手记录下来。我相信了写出名作《约翰·克里斯朵夫》名作的大师罗丹的话,“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周小盟是1998年生的大学生诗人,《山中回想》诗句老成,“尽管我们最终要在某个拐角迷失/但此刻我要选择面向山谷的地方坐着”让我在一片60后和70后诗人中见着了新绿;2000年出生的白襟宇亦是如此,“我深知那些得到的名利场剜去了/照亮来时路上的生灵/唯有取缔梅花,我才会重新练习搜寻零落星辰的本领”,《岁月记》中不按规矩出牌的句子让人有别开生面之感。

文学审美从来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其中的“意”包括“意味”“意境”,是古今佳作不可少的硬件。杨俊富是罗江·中国首届农民诗歌节评出的全国十大农民诗人之一,这些年来,他在成都等地的写作坊以新闻纪实类谋生的同时,深受成都后现代诗人的影响,在诗歌“雅”上着力改变自己。他的特长趋于《诗经》里的“风”,我读到《稻田里的父亲是最先抽穗的一株》,“阳光,为父亲撑起弯了又弯的脊梁/不断地提拔父亲,让他成为/一大片水稻田里,最先抽穗上岸的一株”,觉得他把父亲作为一株水稻来写,弯腰躬耕的腰板如在眼前,多么像一棵秋风中的稻穗,这个意象有土地的质地。

鲜红蕊与一羽都是从最基层的乡场,隐峰乡场与丹巴生活开始诗意人生的。鲜红蕊的《纸上可写意》通过写纸、写人的慧能与时间的广大,“天地与时间,一壶烟火/于纸上铺展/没有是这纸盛不下的/没有可被水墨泅不透的”。一羽的《蚂蚁搬家》写的是自己艰辛又自乐的日常,“我背着油盐酱醋/也背着屈原杜甫里尔克/从60个平米奔向老旧的114个平米/我驮着我的心愿/像只小蚂蚁驮着数倍于它的粮食”。

丁继友的《彷徨》写出了人生之难,“普兴,老虎山一直横卧在我诗歌的最高处/郪江河的水舀不出波浪/寨子坡的月光折不出皱纹/千佛崖经历了无数砥砺琢磨才成佛/我允许自己逃跑,又允许自己泪流满面地回来”。我们都是经过了沧桑的人,感恩不尽当下的好世道。可以想象穷酸的少年走出盆地浅丘去城里打拼的辛酸,诗人历经了大千世界,对故乡山水愈发珍视、愈发感伤。乡村已是寸土寸金了,自己将来葬身何处,成了自己的心病与叩问。诗歌写出了乡村之痛。

王守槐是七八年前复出的诗人,他与陈克、吴宛真、钟想想、刘泽球的诗歌路径不同,现实主义的烟火味浓一些,艺术的门派标签都是评论家贴的,《回家的路》是一首好诗就行,“空荡荡的广场,有三两声犬吠/晒太阳的老人,把眼睛刻进泥土/泥土深处有着四通八达的矿井/还有他们黑漆漆的青春年华”。

 德阳卷60首诗选中很大一部分是现实主义的传统表达,个人以为也需要新派诗歌风格的搅动,如徐悲鸿当年在法国向弗拉芒格和达仰学习油画,回国后用中西画手法画的马就一鸣惊人。

重庆不止有嘉陵江、乌江、綦江,罗江亦不止有宁水河、灅水河、黄水河,它们虽弯横倒拐,最终却奔赴浩浩长江。因此,诗书画戏剧皆工的雨村大先生才在重庆朝天门楼上望尽“三江”,亦望见了故乡乐府诗中“豆子山,打瓦鼓”的朱雀玄武,写下了《渝州登朝天城楼》:

五鼓城头画角催,四山云雾黯然开。

三江蜀艇随风下,万里吴船卷雪来。

剩有小舟来卖酒,更无诗客共衔杯。

少年壮志无人识,袖手寒天寂寞回。

少年的壮志豪情随喷薄的晓日而出,又随江上寒雾夹裹成胸中的失落与寂寞。李调元如此,当代的诗人又何尝不是。离愁失意皆由心境,只是换了衣衫和面孔。阅读《四川文学》“四川诗歌联展·德阳卷”诗选,恰好印证了李调元当年“三江蜀艇随风下,万里吴船卷雪来”的江流涌动与融合。句中的“三江”是概数,亦是时间轴,前句是对后句渺茫前途与寂寞的铺陈,“万里吴船卷雪来”才是目的,才是境界。借此句为题,寄望德阳诗歌沿着调元从杜诗“门泊东吴万里船”中续接的灵句,写出自己的辽阔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