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重庆璧山高铁站,空气便不同了。

那是山城独有的潮润,空气中似乎还若有若无地裹着火锅的辛香。我跟着四川红星作家协会的队伍,前头是几位声名在外的作家,后头多是如我这般寂寂无名的同行。人群在这片熟悉的天光下竟也显出一种微妙的秩序。只是一回头,身后还有一平头肃容的人,一问,竟是写小说的王刊。这位在川内大名鼎鼎的小说家,居然走在了最后。他的沉默,与周遭潮湿而喧腾的空气,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宁静。

脚踩在故乡的土地上,虽与江北区老家中间还隔着很近的山水,但心里那点兴奋却相当真切。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敲下:“两年了再回重庆。今日到璧山开会,虽未至老家江北,也算回了家乡。”是啊,出身重庆的我,身份证上早已换作了成都。可我从来都觉得还是重庆人。但光阴流转,他乡竟渐渐成了故乡。而故乡,终究还是成了他乡。

接站的璧山姑娘话音脆生生的,像一把温润的钥匙,不经意间旋开了记忆深处有些模糊的锁。从故乡无数次离开,又无数次返回。不同的只是每次的感受各不相同。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多年前离家的那个清晨,空气里也浮动着这般潮湿的味道。满头白发的婆婆送我下楼,她眼角泪光闪烁,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而我心里却鼓胀着奔赴远方的急切。那时,总以为故乡是身后一幅淡去的水墨,前方才有浓墨重彩的人生。多年后,在奔赴一场关于未来的会议时,这潮湿的暖意再度将我包裹。只是,前方不再是未知的远方,而是故乡用科学与幻想绘制的蓝图。

如今,跟着一群用文字描摹世间的人回来,在这似曾相识的湿润里,我仿佛又望见了婆婆早已离去的身影。从前,她总在巷子口那盏灯下等我。但现在我没办法再牵着她暖和的手一同回家。这念想只轻轻一触。藏在心底那幅水墨便自顾自地润开、渐渐清晰起来,我的眼角顿时泛起了汹涌的潮意。那里面沉着的是再也触不到的体温,和一声散在风里,再也无人应答的:“婆婆,我回来了。”

此行,是为参加“2025第二届成渝双城科幻文艺主题联盟活动”。主题是“科学与科幻的对话”。作为一个老媒体人,流程是熟悉的:签到,领资料和伴手礼。大厅里,当地作协的姑娘正在发书,花花绿绿,都是本土科幻。每人限取一册,我挑了一本书名顺眼的《重庆迷城》,一看作者名字,F伯爵,这个带有贵族色彩的笔名也让我对这本书有了一些期待。

晚上席间自然少不了璧山最出名的两道菜:来凤鱼和璧山兔。说来也巧,这两样我在四川吃过不少次,自以为是熟悉的,直到这晚在璧山本地尝到,才明白“正宗”二字的意味。

鱼是典型的江湖做法,一大盆红油泼辣,麻香先扑过来。鱼肉嫩是不必说的,妙在那份鲜滑里透着一股活泛的劲儿,麻与辣也层层叠叠,不像在别处吃的那般直白粗暴。旁边一位本地文友笑着说:“这是我们这儿来凤驿传出来的老底子,江湖菜的祖宗。”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原来滋味里也藏着地方的脾气。而璧山兔的做法,倒是让我想起自贡盐帮菜的辣子兔——那股子江湖气的热烈是相通的。但璧山兔妙在刚猛的麻辣过后,竟有一丝回甜悄悄渗出来,像刚烈的少林拳里藏着圆融的太极劲。这点不同让它活泛了起来,成了独一份的滋味。

苦的是席间无酒,彼此只能以茶相敬,口中淡淡的终觉缺了些意思。茶自然是好,但吃这样酣畅的川菜,总觉得嘴里欠着几分热烈,情绪也像差了几步台阶上不去。不过这淡淡的遗憾,反倒让那鱼和兔的滋味记得更牢。

饭后,与电子科技大学的何教授、红星作协副秘书长石维明一同返回宾馆。维明不仅斩获过两届四川日报文学奖,竟还立过公安部三等功。文笔与身手并举,让我对眼前这位同行者多了一层敬意。

经过大厅,见那几箱书仍孤零零搁在大厅一角,发书的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我这人平时自诩人品无亏。从小就开始扶老爷爷过马路,捡到分分钱也晓得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长大后但凡有年轻美女叫帮忙,也是跑得飞快。唯独对书却有些难以启齿的“爱好”。但凡在朋友家中或某某单位上采访,如果遇上入眼之书,想方设法都要“借”到手才甘心。而且一借就如同泥牛入海。这种行为有点像孔乙己说的“读书人窃书不算偷”的行为。我与他不同的是,心中还默默守着一个底线,绝对不能在各类书店和图书馆中有失人格。

看着眼前这几箱书,就像饥饿的人看到面包,“窃”书之念突然地涌出。真是大好时机,还待何时。于是上去打开纸箱,开始翻找。

维明有公务正在催办,先行上楼。

而向来循规蹈矩、持重端方的何教授立在一旁,身体发僵,仿佛脚下不是酒店的大理石,而是学术道德的边界线。她先是推了推眼镜,继而双手交握在身前,那是她课堂上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动作。“这……怕是不妥吧?”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粘在那些书封上。

“没事,喜欢就拿几本。”我安慰着她。

“哎,你我都是教书、做学问的人……好不好哦?”她话虽如此,脚步却挪近了些。当我将一本《星空的旋律》递给她时,何教授像接过什么烫手之物,迅速塞进随身布包里,动作快得近乎失态。紧接着,她整个人便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她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

“要是有人来了咋个办?”她突然轻声问。

其实,大厅除了那两个总台的服务员在忙以外,空无一人。但何教授那属于学者惯于审视细节的目光,此刻变成了雷达,警惕地扫视着大门、转角,甚至天花板的监控探头。“快些,快些。”她催促我,自己却忍不住,又抽出一本《幻重庆》,她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仿佛是她内心防线一次优雅的缴械。那爱书人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忐忑。

我却没有那些担心,一阵翻找,终于在两个纸箱中寻出八本不同的书,萧星寒的《异重庆四重奏》《星空的旋律》;重庆出版社出版的《临界点》4、5、7册,分别是第七届、第八届、第十届未来科幻大师奖精选集;还有一本是重庆科普作家协会编的《幻重庆》,另外两本是翻译小说《羊毛战记》《言标记》,都是美国著名作家休•豪伊的作品。我把书像婴儿一样沉甸甸地抱在怀里。看何教授还是心动而手不敢动的样子,我把刚寻到的书全部塞给了她,转身又去拿了八本。何教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接了过去。

最戏剧性的一刻,何教授刚把书搂在怀中,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何教授瞬间脸色微变,立即转过身去,那敏捷与她平日的端庄判若两人。但看清后,那只是来此住宿的客人。何教授才长长舒了口气,竟抬手抚了抚心口,对我露出一抹混合着罪恶感与顽童般兴奋的笑。那一刻,这位常在讲台上引经据典的教授,终于暂时卸下了知识分子的重负。

电梯里,我问:“有意思吗?”

她抿嘴一笑,眼角纹路舒展,低声道:“太有意思了……就是这心,到现在还怦怦跳。”说完,她下意识又按了按那个装书的布包,仿佛里面不是一张一张的纸页,而是窃来的火种。

第二日的活动,伴手礼中竟有《重庆迷城》与《异重庆四重奏》的签名本。我喜不自胜,回房便将昨日无签名的那两本置换了出来。会议间隙,听专家讲“复杂地形下的城市智慧生长模型”,看屏幕上数字模拟的建筑如生命般在山水中自适应延伸。我忽然觉得,科幻作家用文字构建世界,而这些科学家与工程师,正用算法与水泥,在真实的山水间构建未来。他们笔下的蓝图,或许比我们的幻想更为磅礴。那一刻,台上讨论的“本土化”,在我心里具象起来——它不仅是将朝天门码头搬上星际舞台,更是要理解这座城市的“源代码”:那让轻轨穿楼而过的力学,那将防空洞变为数据中心的智慧,那在潮湿空气中催生出麻辣火锅的生态逻辑。最硬核的科幻,恰恰根植于最扎实的“地方性知识”之中。

第三日午后,遇重庆作家张洪成先生,又获赠他创作的《青龙三变》《星际移民》两书。退房时,我将那两本无签名的科幻小说送给总台服务女孩。看她眼眸一亮,连声道谢。又听她说要好好读一读,突然间,我觉得这书“窃”得好像多了些意义。

归途上,获得过中国诗人年度诗歌金奖、军人出身的红星作协副主席黄世海,将刚出版的诗集《蜀蔡》赠我。算下来,此行连“窃”带赠,共得书十一册,可谓满载而归。

此行之前,我心中的重庆故乡是正在淡去的记忆;此行之后,却增添了一层科学与未来的维度。我“窃”走的不仅是几本书,更像是带走了一些关于重庆未来的“密码”。这些密码,写在科学家对山水的解析里,写在作家对城市灵魂的科幻转译里。

当我回望这片热土,它不再仅仅是水墨乡愁,更像一座正在剧烈迭代升级的“生命体”。何教授那紧张又发亮的眼神,成为此次“窃”书中最生动的注脚——原来在知识的魅惑面前,灵魂辛苦筑起的成人防线,也难免有一刻心甘情愿孩子气“失守”而决口。

或许,此行最奇妙的一瞬,就是在寻书的间隙无意间抬头,恍然看见一朵朵“科幻”之花,正从我手中的《重庆迷城》中喷薄而出。


(作者简介:马力贤,民盟盟员,四川省微电影艺术协会秘书长,四川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有突出表现的见义勇为个人。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和上海戏剧学院进修。出版及发表过中短篇小说集《冬阳如针》、长篇小说《博什瓦黑上空的鹰》等多部著作。从事媒体工作多年,现为中国经济网四川运营中心副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