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楼梦》《只此青绿》等舞台剧掀起跨城观演热潮;当“村晚”成为新年俗,在全国遍地开花;当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博物馆“看中国、读世界”,为一件件爆款文创产品排起长队……我们真切发现,艺术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融入大众生活。近年来,从博物馆、非遗馆、图书馆的文化浸润,到商圈、景区里的艺术场景,艺术与生活相融相生的氛围愈发浓厚。最美的艺术从来不在生活之外,它就生长在你我共同书写的时代里。这些身边的生动实践,都在印证一个事实:艺术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属,而是人们表达自我、记录时代、安顿心灵的日常方式。

——编 者

上海“堆堆堆”咖啡快闪店外,以三星堆大立人为原型打造的绒布艺术装置格外醒目

古蜀的烟火,在馆外升腾

——当文物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王建南

近十年来,文博界最引人注目的“追展潮”主要围绕三大博物馆展开:故宫博物院、敦煌研究院和三星堆博物馆。故宫与敦煌作为老牌文化地标,虽历久弥新,却难掩三星堆这颗“新星”的光芒。而三星堆之所以能迅速崛起,自有其独特的“资质”支撑:其一,出土文物神秘莫测,天然引发公众好奇;其二,器物造型极具视觉冲击力,易于被大众传播记忆;其三,拥有广阔的文创开发空间;其四,地处成都、依托四川,具备显著的文旅融合潜力——游客来到三星堆博物馆,周边不乏可游可赏、可品可购的丰富体验。其中,前两点尤为关键。神秘感引人探秘,视觉张力便于传播。自二十世纪初以来,全国各地出土的夏商周文物形态各异、地域特色鲜明,但真正能在普通观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人的形象——尤其是体量庞大或造型奇诡的人像。三星堆青铜文物恰好符合这一特点。

无论是被誉为“世界铜像之王”的青铜大立人,还是戴冠纵目面具等风格诡谲的青铜人面,都融合了神秘感与独特性。即便是器物类,如高达数米的青铜神树、青铜太阳轮等,也足以唤起观众对“奇观”的观赏心理。这些文物不仅颠覆了一般公众的认知,也持续推动着考古学界的深入研究。因此,举办一场三星堆文物展,就如同一部文博题材的“商业大片”上映。它天然契合现代传播逻辑:形象鲜明突出,背景充满悬疑。可以说,三星堆文物自带叙事基因,每一件都能引发观者无尽的联想。放眼全国,许多早期遗址出土的文物以锅碗瓢盆等日用器皿为主,而三星堆则以生动的人像与神兽造型见长,这种表现方式更易与观众建立情感联结,实现跨越千年的对话。

当我们伫立于高大的青铜大立人像下仰首凝视,不免会好奇:他双手环握的究竟是什么?这仍是学者们尚未完全解开的谜题。有人认为,他原本手持象征权力的金杖——三星堆遗址确实出土过金杖,但立人像双手的环握姿势并不在同一直线上,因此这一推测难以成立。也有人猜测,他手持的是祭祀用的玉琮,或是有一定弧度的象牙——毕竟祭祀坑中曾出土大量象牙。这个未解之谜,在三星堆文创开发团队那里,得到了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一杯咖啡。于是,“堆堆堆”咖啡应运而生,让观众在品味中会心一笑。相比学者们依据文献与考古材料所提出的各种假设,这个手持咖啡杯的“脑筋急转弯”更贴近当下生活——毕竟其他答案属于遥远的过去,而这杯咖啡,正属于今天。

“堆堆堆”之名,源自三星堆遗址的土丘形态,也融入了川渝方言中“打堆堆”(意为聚集、热闹)的语感,传递出亲切活泼的品牌气质。这一杯日常饮品,将古蜀文明无缝衔接至现代生活,并围绕其打造出融合文化体验与休闲功能的空间。于是,在每一家独立的“堆堆堆”咖啡店门前,你都会遇见手持咖啡杯、憨态可掬的青铜大立人玩偶静静等候。这正是三星堆的魅力所在——大立人环抱的虚空,孕育出当代人无穷的想象。千年之后的创意,让它与我们近在咫尺。玩偶设计师也迅速跟进,一改青铜像原本的肃穆威严,赋予其蒙面卖萌的造型。设计中的巧思尤其体现在材质上:灯芯绒的条纹肌理巧妙呼应了青铜的坚硬质感,让这只毛绒玩偶依然透出十足的“青铜韵味”。

令人惊喜的是,这样一款软萌的玩偶,竟能轻易抚慰当下年轻人的职场焦虑;而一杯咖啡、一张打卡照,也成为连接共鸣心灵的媒介。当代生活常常围绕“情绪”与“热爱”展开,三星堆文创团队恰恰给出了这样一份有温度的回应。

只有喝的还不够,必须配上美食才行。在这关键时刻,三星堆出土的小陶猪悄然“逆袭”——它原本只是青铜神像旁不起眼的陶土小块,如今却被博物馆咖啡厅推至“明星”位置。“慕斯陶猪”以1:1比例复刻三星堆网红陶猪文物,造型软萌,滋味细腻,迅速成为观众喜爱的人气甜品。它所属的三星堆主题甜品系列,还包括铜人牛油果酸奶、青铜纵目面具冰激凌等多款特色产品。这些设计既捕捉了文物的形态细节,又融入古蜀文化意趣:如陶猪慕斯推出草果、柚子等风味,层次丰富,保留自然本味,仿佛开启了一场趣味盎然的“舌尖考古”,引得观众纷纷感叹:“太可爱了,真舍不得吃!”三星堆博物馆还为远道而来的游客准备了可随身携带的“可食用文物”——文创饼干。每一块饼干上都精心印刻着神鸟、陶猪、太阳轮等标志性纹样,让跨越千年的文明图腾,凝聚于方寸之间,成为可品可忆的文化手信。

当观众步出博物馆,这场古蜀文明的体验并未随之终结,而是以一种更生活化、更具温度的方式,在三星堆所在的广汉市街巷中延续。三星堆的文明之光,与广汉本地美食升腾的烟火气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观众旅途之中温暖而鲜活的记忆。三星堆带来的震撼,余韵绵长;而这,又何尝不是今日华夏大地上持续升温的“文博热”一处生动的缩影?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


古老文明为何总能打动当代人

吕伟涛

“双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遗址古蜀文明展”现场

巨大的青铜立人像、奇绝的青铜神树、神秘的戴冠纵目面具、造型独特的玉牙璋、熠熠生辉的太阳神鸟金饰……这些兼具神秘色彩与艺术想象力的古蜀文明瑰宝,近年来已成为备受关注的“网红”文物。近期,“双星耀世——三星堆—金沙遗址古蜀文明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展。事实上,这已不是三星堆文物首次走出四川。2024年2月,上海博物馆东馆开馆时,就将“星耀中国:三星堆·金沙古蜀文明展”列为首展,当时因观众预约过于热情,系统一度瘫痪。同年6月27日,这批文物又巡展至北京,在北京大运河博物馆推出“探秘古蜀文明——三星堆与金沙”特展,共呈现265件(套)文物。

此次国博展览亮点十足。首先是实现了历史性聚首,三星堆博物馆馆藏与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的戴冠纵目面具,时隔四十年首次同台展出。还有青铜大立人、戴金面罩青铜人头像、青铜龙柱形器、太阳神鸟金饰等珍贵文物悉数亮相。展厅的设计也独具巧思,通过蜿蜒动线和渐变光影,营造出远古诗意与神秘感。展览还重点呈现2020年以来三星堆祭祀区新一轮考古发掘成果,吸纳2025年9月三星堆论坛最新研究进展,既丰富了古蜀文明体系,也加深了公众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认识,为持续升温的“文博热”再添热度。此外,策展团队融入无障碍设计,设置盲文说明、可触摸展品和NFC感应导览,借鉴成熟场馆经验,调动观众多种感官,让大家能多维度体验古蜀文明,满足不同观众的观展需求。

展览的火爆,也促使我们思考:三星堆究竟拥有怎样的魅力,能够跨越数千年,持续吸引当代观众为之“打卡”?

三星堆—金沙遗址由三星堆古城与金沙遗址中心区两部分组成,是古蜀国先后延续的两处都城遗址,也是我国青铜时代古蜀人在成都平原建立的早期区域性国家的中心遗址群。这里不仅显示出显著的社会阶层分化,更蕴藏着独特的信仰体系。

1927年,四川广汉鸭子河南岸的月亮湾台地上,农民燕道诚与燕青保父子在自家门前开挖水车坑时,偶然挖出大量形制各异的玉石器,共计400余件。随后,这批玉石器流入市场,“广汉玉器”之名一时轰动。其中一部分被华西协合大学古物博物馆(今四川大学博物馆前身)收藏,但也有不少散佚无踪。1934年,华西协合大学古物博物馆在燕家院子附近启动了三星堆的首次考古发掘。时任馆长葛维汉、副馆长林铭均等人采用探沟法,找到了当年燕家父子发现玉石器的原坑,出土器物及残片600余件。葛维汉据此撰写并发表了发掘简报,引起了学界的高度关注与讨论。这次科学发掘,成为三星堆考古研究的正式开端。1986年,三星堆一、二号祭祀坑相继面世,这是该遗址考古半个多世纪以来最重大的发现,也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两坑出土文物2000余件,青铜立人像、青铜神树、黄金面罩、金杖、玉牙璋等皆属前所未见的旷世珍品。这两座坑的发现“一醒惊天下”,从此,“三星堆”这个名字响彻世界。

2001年,成都西郊金沙村发现的金沙遗址,出土了青铜器、金器、玉石器、漆器等大量珍贵文物,以及数以万计的陶片、成吨的象牙、数以千计的野猪獠牙和鹿角。金沙遗址是进入21世纪后中国首个重大考古发现,也是继三星堆之后四川考古的又一里程碑。2005年,该遗址出土的“太阳神鸟”金饰图案被国家文物局确定为中国文化遗产标志。2019年,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重新启动,新发现的6座祭祀坑“再醒惊天下”,出土文物近1.3万件。其中,龟背形网格状器、铜顶璋龙形饰、三孔玉璧形器、金面罩铜头像、顶尊蛇身铜人像、铜神坛、铜巨型神兽、铜龙等重器尤为引人瞩目。这些珍贵文物,为探究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历程提供了崭新的实物依据。

三星堆古城约始于公元前1600年,延续至公元前1100年,遗址面积约12平方公里。金沙遗址从公元前1100年左右延续至公元前800年,分布范围约5平方公里。二者前后相继、文脉相通,共同勾勒出长江上游早期文明的辉煌图景。2021年,三星堆遗址与金沙遗址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工作推进会在广汉举行,标志着两处古遗址的申遗工作正式步入实施阶段。

随着三星堆考古发现引发持续关注,这一古老文明已悄然融入当代生活,成为大众文化中富有生命力的符号。在文化传播与科普领域,三星堆的热潮不仅催生了《三星堆:沉睡数千年一醒惊天下》等一批普及读物,也推动了《器成千年》《看见三星堆》等多元文学创作与绘本作品的涌现,让遥远的历史真切走入寻常百姓的阅读视野。在文创与流行文化领域,三星堆文化符号的创造性转化,让原本神秘的古老文明以亲切可感的方式贴近大众,有效拉近了人们与历史的距离。例如2025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将庄严肃穆的三星堆青铜人像转化为两只憨萌可亲的结界兽。影片通过圆脸、大嘴、矮胖体态的卡通设计,颠覆了文物原有的神巫气质,以幽默反差赢得观众喜爱,也展现出传统文化符号在当代审美中的灵活再生。手游《王者荣耀》联合三星堆博物馆推出系列限定皮肤,以后羿“神树通天”为代表的设计,融入了青铜神树、金面罩、眼形纹饰等典型元素,在游戏世界中构建起古今对话的视觉桥梁,让年轻群体在互动中亲近文明记忆。科技手段也为三星堆的当代叙事开辟了新路径。国内首部AIGC科幻短剧集《三星堆:未来启示录》,借助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既精准再现了神树、神鸟等文物细节,又为其注入奇幻色彩,打造出跨越时空的沉浸体验。这种数字化的转译,让三星堆不再仅是陈列馆中的静态遗产,而成为可感、可近、可思的活态文化资源。从书页到屏幕,从文物到文创,三星堆正以各种形式嵌入今日的生活图景,完成一场从考古遗址到文化符号的生动转化。

从三星堆文化符号的创意转换到各类文博成果的涌现,我们看到:曾经局限于展柜静态陈列的文物,其细节与深厚内涵往往难以被充分感知;而如今,伴随3D打印、VR、数字沙盘、互动屏幕等科技的飞速发展,这些创新手段正重塑着文物展示的形态。它们跨越时空的阻隔,让沉睡的文物“活”了起来,使厚重的历史变得可感、可知。这不仅助力公众深入理解历史文化脉络,更有效激发了人们对中华文明的认同感与自豪感。

今年的寒假与春节,各地博物馆再次迎来参观热潮,门票紧俏、人流如织的景象已成常态。这固然反映出全社会日益高涨的文化热情,但我们也应意识到,博物馆并非寻常景点,更非打卡之地。若能提前略作功课,带着了解与疑问走进展厅,便能在凝视文物时,完成一场更为深刻、更具温度的跨时空对话——而这,或许才是博物馆热背后,最值得珍视的文化自觉。

(作者系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