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喜欢猝然而至,我感觉这样的事总在冬天。新年将至,皑皑白雪覆盖在达折朵的山上、屋顶和路边。表弟接到电话,说泽仁舅舅病了,我坐上表弟的车,赶去泸城。从达折朵到泸城,虽只四十多公里,但我们有两年没见过他。
到达泽仁舅舅的家,顾不上寒暄,直奔寝室。尼玛撩开门帘,泽仁舅舅伸出细长的手时,我们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和过去判若两人。此刻,他躺在医院专用的病床上,这床是他两儿子尼玛和达娃买的。他双眼深陷,颧骨突出,过去又圆又胖的脸,只剩一层黯黑的皮。见我和表弟进入寝室,他伸出双手,曾经爬满肌肉的手臂,这时候像两根枯树枝,它们伸在前面,轻微摆动,表示欢迎。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这样的手臂根本不属于泽仁舅舅。我上前一步,提高声音问,舅舅,感觉怎样?
泽仁舅舅动动嘴唇,喉中发出滋滋的声音。
尼玛说,阿爸说不了话。
那张病床让寝室显得狭小,加之晚上尼玛和达娃需要轮流值守,在床边安了地铺,许多人围着病床一站,让寝室壅塞,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表弟说,舅舅,安心休养,我们去客厅里坐。
见我们要出去,泽仁舅舅努力伸长手。
表弟会意,忙握住,摇了摇。我也跟着握住他瘦弱的手,见他脸上现出微笑,总觉得他想说点什么。
央金舅母倒上滚烫的奶茶,我们在客厅喝奶茶,神色凝重地听尼玛介绍病情。泽仁舅舅之前有点感冒,去内地的医院检查,没想肺部感染忽然严重,住进重症监护室。到后来老病复发,药物根本不起作用,别说吃东西,喝水都吐。经商议,征得泽仁舅舅的意愿,才接回家中。
泽仁舅舅今年多少岁了?表弟问。
刚满七十。舅母说。
找人问过,如果能挨过新年,时间会长一点。尼玛说,当然,这是有点迷信的想法。
表弟心细,习惯安排。他把接下来泽仁舅舅可能面临的事一一给尼玛和达娃交代好。
把看病人的礼金交了,我们准备离开。想给舅舅告别,达娃进寝室看看,出来说,又睡着了。
那我们出发,有什么事立即打电话。表弟说。
尼玛和达娃连连点头,目送我们的车驶离院子。
泸城的房是他们的养老房,海拔比达折朵低一千多。这里气候暖和,也没有内地城市的潮湿,很适合老年人居住。
表弟把车开上318国道,又驶入高速。
生老病死是生命规律,不过这一切发生在泽仁舅舅身上时,我感到不可思议。七十岁对于他来说,还太年轻。他的藏名其意为长寿、长生、长命。不仅是名字包含的意义,过往岁月里,有许多事都让我对他将面临死亡而讶异。
表弟说,谁能想到泽仁舅舅会瘦成这样?能不能过新年呢?
我说,他的精神状态比想象中好。
表弟说,他微笑,与我们握手,看这样子,还能支撑一些时间。
我叹口气说,但愿吧,舅舅坚韧的毅力我们都清楚。
表弟说,阿哥还记得那头熊不?
当然记得。我说。那头熊立即出现在我们脑中。
急驰的车里,我们没再说话,在喇叭和引擎的轰鸣中一路沉默地想那头熊。
一切都得从这里开始。泽仁舅舅的父亲,我们叫大阿爷,多年之前,领着弟弟,即我的亲爷,从夺翁玛贡玛草原来到达折朵闯荡,其实就是到人多的地方,到城市里来。那时候大阿爷年轻,二十出头。刚到达折朵时,由熟人介绍,替锅庄主帮工。在大青石板铺就的锅庄里,见什么粗活杂活都干。来年清明节,锅庄主去山上祭祀扫墓。在达折朵的习俗中,对清明节非常重视,要准备好吃喝,在山上坐一整天,陪墓里的人。属于杂役的兄弟,背着各种物件上山,虽累,却见识了另一种生活。猪肉、牛肉、凉粉、凉面摊在地上,锅庄主一家端着酒杯,深掘记忆,缅怀祖辈艰辛,才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大阿爷和亲爷,吃饱之后坐于山坡上,看见每个坟园里,都这样热闹,大阿爷便生出那句著名的感慨。
看吧,这些人家,坟园里有好多坟,显出大家族的人丁兴旺,上坟都像过年一样,吃喝管够。我们两兄弟在达折朵,要奋斗好久才能有自己家族的坟园?
那时候的大阿爷还太年轻,只见其一不见其二,不知道坟园还包含亲人死亡的悲伤。
来达折朵没两个年头,大阿爷深知替锅庄主干杂活熬不出头,他毅然离开锅庄,自谋出路。
达折朵四面环山,高山之上既险恶又富有生机。大阿爷游走于山川密林间,用一支猎枪养活自己并娶妻生子,这是他到城市后寻到最喜欢的生活方式。
同在崇山峻岭间,亲爷开始跑马帮,也即做驮脚娃,成为茶马古道上的主角。打猎是用命搏生活,猎物与自己,谁都有可能一死,活下来,就能赚到日子。跑马帮却像熬命,危险虽不大,但得事事踏实。亲爷爱说,做什么事都不能慌,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至此,大阿爷和亲爷,分化为两种性格,两个方向,并衍生出两个家庭。
香獐野兔花豹盘羊,这些猎物既能卖钱,还能换子弹。有一天,大阿爷爬上郭达山,作为一个老猎人,那会儿不知什么事让他分神了,没察觉动物存在、嗅到它的气息。直到一头熊忽然站立,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头熊浊重的呼吸。这样的距离猎枪没一点用,他被迫扔掉枪,和熊一战。大阿爷说,这叫命运。无论人和动物,这时刻难免一死,谁活谁死没时间想,就是得拼一下,下个狠心。大阿爷抽刀和熊拼搏,抱一块儿滚下高坡、悬崖。那天好些人看到这个场景,一个庞然大物自郭达山的高坡上一路滚下来,扬起一股黄色的灰尘。
人们跑去看,才发现是人和熊纠缠一块儿,落在山脚一块大石旁。那里还有些灌木,杂乱的灌木枝让人看不清具体状况。黑熊伏着,一动不动。人被熊压在下面,只露出半条腿,也没动。一时间众人屏住呼吸,只静静望着那团黑影。凝滞的时间被拉长,许久,有胆大的人想上前察看,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熊却又动起来,向上撑撑。那几人忙向后退去,围观的人群也向后退,发出一阵嘘声。熊轻轻动动,又安静了。人们跟着安静下来,再没人敢上前去。安静的时间不太长,熊却再次动起来,像要翻身那样不停地耸动。人群纷纷退到更远的地方,随时准备逃离。黑熊耸动一会,翻滚过来,仰躺在地上。接着一个血人从那站起来,傻傻地望着大家。这便是大阿爷,和熊搏斗的过程中,他把刀刺入熊厚实的胸膛。
我在四五岁时,见过大阿爷。那时候逢年过节,去请大阿爷,家人带着我,进门的印象依然清晰,我知道他是和熊摔跤的人。只见大阿爷坐在藏床上,像一座山。我不知四五岁时自己太小,才感觉他似一座山,还是他真有那样的块头。
与熊摔跤让大阿爷在达折朵出了名,这个家族,从此被人谈及时,都会说到那头熊。
大阿爷有四个孩子,老大叫降措,二十岁时,死于意外。这事上一辈人讳莫如深,绝口不谈详情,我们这些小辈只知他死于非命。
老二叫罗布,宝贝的意思。老三叫德吉,唯一的女性,我们叫她德吉娘。
泽仁舅舅最小。
大阿爷与熊摔跤像触动了基因密码,他的孩子个个虎背熊腰。中年发福后,更显出其巨大的体形,就连德吉娘,也长成了这样。这让我每每想起小时囫囵的印象,大阿爷坐在藏床上时,的确像一座山。
这些孩子中,罗布舅舅把大阿爷的一切都继承下来。虽然他在农机厂工作,一有空余时间,便独自上山。达折朵绵延的山被他走遍,我们因此常能吃到一些野味。他对打猎已严重上瘾。我一直觉得,这是某种基因带来的。后来上缴枪支并严禁捕猎,他像这时代中的尴尬,不知怎么活。他有相对稳定的收入,老婆孩子俱全,但他传承了大阿爷的基因。好不容易在离达折朵七十多公里的营关镇寻到打鱼的地方,算是缓解其瘾。那时候罗布舅舅已经退休,大部分时间他都滞留在营关。有一年清明上坟,家族坟园中已有好些坟头,我们保持过去的习惯,每家人做点菜带上山,喝酒闲聊,玩一整天。有人生火熬茶,有人清扫坟头安插色彩艳丽的吊钱。忙完这些,已到中午,一张油布铺到草地中,每家人带的菜摆在油布上,大家盘腿席地而坐,开始吃喝。罗布舅舅从背篼里拿出几个菜盒时,谨慎地观察四周,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大家别说话,才将几个菜盒放下,小声说,这是熊肉,这是盘羊肉,这是豹肉。我们惊异地看着他,才知道这两年挨不住打猎的瘾,他偷偷潜入远山盗猎。这可是坐牢的事,大家提心吊胆,不愿详谈,我便也不知他在没有枪的情况下,怎样猎得熊和豹。不久后,罗布舅舅再次登上高山,却失足跌到崖下,那一年,他已有六十八岁。
大阿爷的遗传基因中,满是生命的顽强和坚韧,他们的身体,像与生俱来就为和大自然抗衡。虽然他们极富肌肉与力量,在达折朵,却从不惹事欺负人。他们觉得,社会上那点东西,无须抗争。但达折朵可是好斗之地,年轻人拉帮结派喜欢相互争斗,唯这家族的人不受影响。
泽仁舅舅亦是这样,年轻时便很懂事,响应号召去部队。在部队参加比赛,掷铅球获省军区亚军,一块银牌。这样的好消息并没像风一样传,因那时,大家都在努力生存。所以泽仁舅舅携省军区银牌回到家乡,亲戚们都觉得好,孩子归家。部队转业,他听任安置,又去了偏远的县城。
这些故事都是我还没出生时发生的,从有记忆以来,亲戚们所讲,让我大致捋顺了泽仁舅舅那时候的事。他正值青春,去偏远县城不过五年,领回一媳妇,即央金舅母,并调入达折朵工作。单位虽不甚好,但基本能稳定。
达折朵是峡谷地带,太小,按区域只能分出南门、北门和东关,西面全是山。人们生活在这三个区域里,无论贫富,总怡然自得。习惯小生意的,悄悄开。比如家传卤艺,没肉卤,连达折朵盛产的土豆也得卤出来。泽仁舅舅回到达折朵时,正是这样的年月。那是一九七六年的春节,年味浓。我亲舅和他相差两岁,泽仁舅舅大点。他们一块出去玩,亲舅喝醉,泽仁舅舅背他回家。到将军桥时,遇南门一伙同龄人喝完酒,正在桥上尽兴。他们把一小串一小串的鞭炮点燃,扔在折多河里、路上或人多的地方。一串鞭炮刚好在泽仁舅舅胯下炸响,醉得一塌糊涂的亲舅醒了,吼谁人这么大胆?他连站立都不行,吼一声后,瘫在地上,只有泽仁舅舅应对。南门为首是一又高又大的胖人,在达折朵特别有名,领着七八人在一块儿。他见泽仁舅舅面生,人也没那么高大,想欺负,话没说上两句便直接挥拳。他没想到自己个头大是虚胖,泽仁舅舅虽个子不算高,身上全是铁疙瘩一样的肌肉,三两下把他揍倒在地,围着的七八个小伙子没一人敢动。这事成为泽仁舅舅的佳话,成为这个家族的荣耀。
还有一则,一夜,他独自回家,在一条小巷里,遇上达折朵习惯欺生的人。三个醉鬼见他来到小巷中,可以欺负,用言语撩。他不理,看见边上一辆老式单人摩托车靠墙放着。那摩托少说也有二百斤,泽仁舅舅直接双手举过头顶,放到另一边。三人看见,忙说,大哥,我们看错人了,我们在等仇人,把你看错。这是达折朵的故事。对我们来说,也是相传的家史,熠熠闪光。
谚语说,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这指的是康巴的藏族人。我们这边,是康巴地区的主体。每一次家族聚会,酒喝至半酣,歌声必然响起,大家轮着唱。那时候亲爷尚在,已近八十岁,连他也会端起酒杯唱出,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古树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岗,羊肠小道难行走,康藏交通被它挡那个被它挡。二呀么二郎山,哪怕你高万丈,解放军,铁打的汉,下决心,坚如钢,不怕那风来吹,不怕那雪花飘,起早睡晚忍饥饿,个个情绪高,开山挑土架桥梁,筑路英雄立功劳那个立功劳。亲爷能一字不漏清清楚楚地唱完。这习惯延续下来,但凡聚会、喝酒,总得唱一轮。泽仁舅舅的声音接近男中音,他站得笔直,挺起胸膛。其实他会唱的歌极少,特别喜欢那首塔里木河。塔里木河呀故乡的河,多少回你从我的梦中流过,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要向你倾诉心中的歌。泽仁舅舅双脚踏起节奏,歌声一出嗓,雄浑低沉,像一头熊在山峦抒情。他双手跟着舞动,壮实的身体像风中的湖水,荡起一层层涟漪。我们虽小,一样得唱,尤其过年,不唱得不到压岁钱。只是我们一唱起来,泽仁舅舅便会在一边拍着胸膛提示,胸音胸音。待我们唱完,他指点说,唱歌怎么能没有胸音呢?尤其是男子汉,一定要唱出胸音。胸音怎么唱出,就是这样的,塔里木河呀故乡的河。然后指挥下一个孩子进行,说出同样有关胸音的意见。孩子们之间,有一段时间说起泽仁舅舅时,只用胸音舅舅替代。
泽仁舅舅的两孩子,尼玛和达娃,他们之间相隔三岁。自小两兄弟就长得虎头虎脑,手臂和腿,藕节一般。泽仁舅舅对他们的教育,和别人完全不同。首要任务不是成绩,而是锻炼身体。他们家有许多体育器械,比如哑铃、杠铃、健臂器等。那时候表弟爱和尼玛玩,他们年龄相仿。每次去他家,泽仁舅舅便会让他们举起哑铃站定,谁举得久便有奖励。表弟把手举酸,也举不过尼玛和达娃。后来表弟不愿再去,他抱怨说,去一次泽仁舅舅家,手要疼一星期。所以在我们的印象中,儿时的尼玛和达娃,始终高举着哑铃站在墙边,像一张永恒不变的照片。
这样锻炼,身体消耗自然大,需求也更多。泽仁舅舅家吃肉可没别人能比。据说,泽仁舅舅尚在婴儿时,母亲下地劳动,会用绳索将他系在地边的树下,同时要拴一块肉放那里。那时大阿爷仍在打猎,拴的肉非熊即豹。泽仁舅舅躺在树下,嘴中吮块肉,便没任何声息。也不用担心肉会卡住他,相对于他的小嘴唇来说,那块肉足够大。泽仁舅舅爱吃牦牛肉,那时候达折朵遵循牧区的规律,只在冬季屠牛,达折朵也只有冬季出售牛肉。泽仁舅舅为存储牛肉,特意买回两个大冰柜,冬天到来,便天天去市场寻找上好的牦牛肉。牛肋骨、精牛肉、牛头,样样俱全。把冰柜冰箱塞满,还得在阳台吊几根牛腿。无论何时去他家做客,如果没准备别的菜,便会去阳台取一腿牛肉放在桌上,盛一碗郫县豆瓣,把酒斟上后发一把小藏刀,这便是极好的下酒菜。用刀削牛腿,肉表面半干,中间还湿润。在冬季,肉里有点冰碴子,蘸上郫县豆瓣,牛肉之香便满口乱窜。若是煮坨坨牛肉,必选择一半油一半肉的肋骨。他们的餐桌上顿顿有肉,风干牛肉、半干牛腿、坨坨牛肉、红烧牛肉。一家人吃得满嘴淌油,吃得脸圆脖粗。
尼玛初中快毕业时,达娃刚进入初中,他们读的是同一所学校。要毕业的尼玛五大三粗,只是个头不高,像泽仁舅舅。兄弟俩一同上学放学,圆滚滚地走过达折朵的大街小巷。虽然体格健壮,他们却从不惹事。对这奇怪的兄弟俩,一帮调皮的孩子难免好奇。有一天表弟看见他们被堵在一个巷子里,七八个孩子围着他们用言语招惹。两兄弟的壮实让他们心里有怯,不敢直接上手。尼玛和达娃站在一块儿,既不怕,也不还口。他们的沉默助长了那些孩子的勇气,挑逗更明显、激烈。为首的孩子在他们身边跃跃欲试,别的孩子高喊着纸老虎一戳就破的口号。两兄弟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里没一点愤怒,他们似乎不明白这群孩子在眼前做什么。还是表弟看不下去,吼一声冲进包围圈,和他们相比,表弟显得瘦弱,但脾气火爆。眼见就要和对方动手,尼玛这时候才有所动作。他拍拍表弟的肩,示意别动手,然后四处看看,见一又大又圆的石块在一边。他走过去,把圆石块举了起来。达娃学哥哥的模样,也寻到小一点的石块,并把它举过头顶。那些调皮的孩子被他们的行为吓着,纷纷避到远点的地方。这样重的石块被他们轻松举起来,足够震慑那群孩子。两兄弟高高举着石块,示意表弟一同走。他们走过目瞪口呆的孩子们,走出很远,才把石头放下。这情形让表弟也呆住了,回家讲起,始终想不明白。我知道这是受泽仁舅舅当年把摩托车举过头顶的影响,对于和老熊摔跤的家族来说,根本不屑于和常人斗狠。只是多年之后我看到一部电影《上帝也疯狂》,其中一个小孩子与父亲和哥哥走散,独自在卡拉哈里沙漠腹地寻找亲人。没想到遭遇土狼,虽然他才五六岁,却知道土狼只敢攻击比自己矮的动物。他寻到一块树皮,高高举过头顶,边哭边走,边被土狼尾随。这段情节让我在多年之后想起尼玛和达娃当时的样子,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尼玛和达娃身体虽然健壮,成绩却不是一般的差。对此,泽仁舅舅说,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相信这样的认识都源自大阿爷与熊摔跤,那是这个家族的荣耀,是一枚闪光的勋章。锻炼好身体便是继承父辈的荣光,如果手无缚鸡之力,岂不辱了家族的声名。两兄弟成绩太差,连高中也没能考上,到就业年龄时,亲戚们不得不四处托关系,好不容易让尼玛去了一家矿产公司,达娃则在一家私人企业里打工。虽只解决了简单的温饱,但泽仁舅舅和央金舅母都十分满意。
央金舅母比泽仁舅舅大五岁,据说她在牧场上是一枝花,年轻时人特别漂亮。我有理由相信虽然大了五岁,泽仁舅舅仍深爱她。除容貌之外,央金舅母的脾气也特别好,从不会大声说话,见谁都满脸堆笑。他们相互恩爱,没发生过一次争吵,这和泽仁舅舅在家里的主导地位分不开。家里大到孩子前程、小到吃喝拉撒,全由他拿主意。央金舅母特别满足于现状,有吃有喝有住,一切皆完美。这是牧区人的优点,随遇而安。因在牧区长大,到城里后,许多事她都不会做,在这个家里她能做的无非买菜回家,最多早餐那顿,她会打酥油茶,把买来的包子热上。当然,她有自己的爱好,央金舅母挚爱舞蹈。吃过晚饭,达折朵的情歌广场上会有许多人跳锅庄、弦子,她必不可少。社区组织的民间表演团队里,她更是主力。
泽仁舅舅将满五十那年,单位即将倒闭,好在他的社保已经缴够,可以提前退休。那时间,我快三十。央金舅母的年龄也到点了。至此,他们的生活更无牵挂,央金舅母一心扑到业余表演上去,由社区组织,到各地参演和比赛。
退休后的泽仁舅舅迷上麻将牌,常约朋友来家里打。大家也愿意到他家里来,泽仁舅舅为人大方,有酒有茶,饿了还有各式牛肉。他们通宵达旦地打牌,烟抽得整间屋都模糊不清。这样的生活,舅母仍然没一点意见。她没外出参演时,虽不懂麻将,也能一直坐在边上看,还不时给他们倒茶斟酒。其实后来,连央金舅母都已把麻将看会,只是她除了跳舞,对别的没兴趣,最多在他们上卫生间时,帮着顶一会儿。
有一天我妈去找泽仁舅舅。按辈分,我妈在表兄妹和堂兄妹里都算老大。她敲门,央金舅母来开门。门一开,一大股烟雾夺门而出,我妈的双眼都被熏红。走进屋里,烟雾蒙蒙中,看见泽仁舅舅和麻友们正在酣战。我妈回应了泽仁舅舅的招呼后,并不说话,在沙发上坐定。央金舅母见状,说,大姐来了,别再打麻将了。泽仁舅舅才招呼众人离开,笑眯眯地坐到我妈旁边。
见麻将桌上的大烟灰缸里,烟蒂已堆成小山,我妈笑着说,看来这场麻将的时间不短。
泽仁舅舅揉揉眼睛,又挠了挠脑袋,带点羞怯说,到现在,打了三天两夜。
我妈嚷起来,天啦,身体受得了?
央金舅母说,就是啊,我说话不起作用,大姐该说说。
泽仁舅舅说,身体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妈看看他,虽然熬了两个通宵,也没一点疲惫,还像过去一样壮实、精神。
我妈说,无论身体底子再好,这样折腾也不行啊。
泽仁舅舅连连点头,并不反驳。
在我看来,泽仁舅舅并不是糟蹋身体,恰恰相反,他在展示身体的极限,这也秉承了大阿爷与熊摔跤的自豪。这一家人,如果像别人那样平庸,就失去了家族的味道。
一个冬天的早晨,我路过情歌广场。达折朵的冬天极其漫长,而且寒冷。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天空阴沉,云和雾压在四面山巅。空中零散地飘着细小的雪,我们把这种小雪花叫凌帽子。下凌帽子时,气温更低。将近情歌广场,时间是八点十分,我听见啪啪的声音响亮地传来。到情歌广场时,才看见广场上有玩陀螺的人。有几个晨练的正围着看。我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陀螺啪的一声响起,我扭头,从围观人的间隙中,看见一个既壮又矮的人正高举鞭绳,又猛抽下去,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让我诧异的是那人光着膀子,只穿了一件白汗衫。我转回头,将脖子再次缩缩。快走过情歌广场时,我脑中闪了闪,虽然在人群的间隙中我没看真切,但那形象极像泽仁舅舅。还能有谁在大冬天里光着膀子呢?那可是零下十多度。我停下脚步,转身跨上情歌广场的楼梯。我走过去,见果然是泽仁舅舅。他正专注于地上旋转的陀螺,不时扬起鞭子抽一下。围观的人一块儿叫好,还有人小声说,天啦,这样的天气敢光着膀子出来。忙有人解释,这你可不知,他们那家族,个个身体壮得像牦牛,他父亲,早年在达折朵和熊摔过跤,很出名的。
泽仁舅舅仍然抽着陀螺,大庭广众之下,他这样显眼,我反而有些难为情。也许这就是当年大阿爷和亲爷分道扬镳后带来的不同,亲爷这边,多少有点怕羞。我不好意思叫泽仁舅舅,只冲他挥挥手。他看见我,走过来说,去上班?
我说,有点事去单位。
那只陀螺兀自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转。
我看看周边的人,说,舅舅,别玩了。
他点点头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说着,将陀螺鞭收起,围观的人这才四散而去。泽仁舅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放在广场边的小桌上。他把外套披上,拾起陀螺。
我说,舅舅,这样的天气,你还敢光膀子啊?
他笑着看看我说,你看你,穿这么厚,脖子怎么还缩成这样?我虽然光着膀子,你看看我额头。
我看他的额头,竟有一层薄汗。
泽仁舅舅说,你越怕冷,越感觉冷,要对着干,情况就不一样。
那之后我才知泽仁舅舅不仅光膀子抽陀螺,进入冬季后,还坚持每天用冷水洗脸,一周须用冷水冲次澡。尼玛和达娃,在他的教育下,也要求这样做。亲戚们不得不服气地认为,他们的身体真不是一般人可比,极少得病。
就是这样的泽仁舅舅,似乎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从没见泽仁舅舅病过,之前唯一一次住院,还是阑尾炎,常见的小病而已。那一次,也体现出泽仁舅舅顽强的毅力和良好的身体底子。他开车送单位的人下县,送到之后返回。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他一人回达折朵。刚开出没多久,他便感觉腹部疼痛,并越来越厉害。泽仁舅舅忍着,路上没停下休息。离康定还有二十多公里时,疼痛转变为剧烈的绞痛。如果是常人,不可能再坚持下去。泽仁舅舅并没踩下刹车,他一手按住腹部一手握紧方向盘,强忍住恶心,直接把车开到州医院。医生诊病时,见他衬衣、内裤全湿了,像刚从水里捞出一样。医生摇着头说,从没见过急性阑尾炎患者开几十公里车自己来医院的。一时间,医院里都在传泽仁舅舅的故事。一个简单的病,一次住院,一场小手术也让泽仁舅舅演绎为家族荣光的再次闪耀。
关于身体,有种普遍的说法,即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一旦患病就很严重。这说法得到很多人认同,更进一步的说法是一年患两三次感冒其实非常好,激活了身体的抵抗能力,也即免疫力。如果连感冒都难得,会有极大隐患。
在我的印象中,除那次急性阑尾炎,还没见过泽仁舅舅生病。至于感冒,我们没生活在一起,无从知晓。所以泽仁舅舅患病的消息传到家里时,我们全都震惊了。
那天下班,我回到家中,妈坐在藏床边抹眼泪,爸在一边安慰她。
我说,怎么了?
我一问,妈的眼泪又涌出来。
爸说,你泽仁舅舅病了。
我说,什么病?他身体那么强壮,就算生病,也没问题。
爸说,得的是喉癌。
我一下愣住,癌这个字太过强大,再壮实的身体都不可抗衡。
说到癌,妈的哭声更大了。
好一会儿,我才又问,谁说的?确诊没有?
妈边哭边说,你德吉娘打电话来说的,现在都住到省医院了,说要手术。
妈伤心有原因,她二妹,也即表弟的母亲,在四十八岁时患胃癌,并很快离世。
我问,泽仁舅舅有多少岁了?
妈埋头算了一会儿,说,五十一岁。
一时间,我们都很伤感,那天的晚饭味同嚼蜡。我们一直围绕泽仁舅舅聊,把他的光辉历程回忆了一遍。妈想去省城探望泽仁舅舅,但家里的状况不允许,我和老婆都得上班,孩子还得父母带。父亲又患了帕金森病,行动不方便,全靠妈照顾。好说歹说,我承诺等泽仁舅舅手术后,和表弟代表这边的亲戚去探望。妈总算松下一口气,却不时嘟囔,他才五十一岁哦。
那时候我们一直认为,泽仁舅舅活不了太久,哪怕他身体壮实,也拖不了两年。癌症这玩意儿,像死神的亲笔签名。
我和表弟分别去单位请假,好不容易把假请到一块儿,泽仁舅舅已是手术后的第三天。
一早从达折朵出发,下午才赶到省医院。夕阳照耀着省医院的红色招牌,照耀着医院大门来来往往的人流。跨进住院部大楼,乘电梯来到八层。电梯门一开,对面墙上豁然写着肿瘤科住院部。气氛一时又紧张起来,我和表弟互看一眼,默默走出电梯。我们想着,见到泽仁舅舅该说点什么呢?
省医院确实够大,转来转去,不知有多少病房。好不容易找着床位,推开病房门,见有五张床在一个房间里,泽仁舅舅住在最里边。尼玛、达娃和央金舅母守在床边。
简单寒暄后,我见泽仁舅舅的颈部包着厚厚的白纱布,他看上去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憔悴消瘦。他半躺在床上,见到我们,圆圆的脸上全是笑容。
我问尼玛,手术情况怎么样?
尼玛说,专家亲自做的手术,效果非常好。
表弟问,泽仁舅舅,感觉怎么样?
他立即招手,央金舅母拿出一块写字板。那是一种幼童玩的写字板,里边有细铁屑,用一支带磁力的笔在上面能画出线条。画满了,只需将底板的机关一刷,细铁屑纷纷归位。
泽仁舅舅在板上写道,谢谢你们来看我,我感觉很好。
央金舅母说,住在病房里,根本休息不好。
我这才注意到其他病床,这里住的全是癌症病人。有三个老年人,都是七十以上的岁数,他们消瘦到只剩皮包骨。这会儿,他们陷在被窝中,手上打着吊针,酣睡在迷离之际。尤为痛心的是中间一个床位上,躺着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人,虽才三十出头,眼睛已深陷。颧骨、腮帮、下颚尽显骨头的形状。他苍白的脸上呈现一种黯淡的灰色,可能是化疗的原因,脑袋上已没有头发,只戴一顶毛线帽保暖。他正在输液。他望着淡黄色的液体一滴滴跌落,进入身体,还不时用无神的眼睛看看我们。能感受到他这状态已接近生命的尾声。我不知他看着我们时会想些什么。一般大的年龄,我们还能生龙活虎地探望癌症病人,而他却躺在床上,等待即将来临的永久黑夜。他床边伏着一个人,大概是他母亲,顶一头花白的头发,此刻正在沉睡。
这场景对我有很大触动,我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同龄的癌症患者,让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正有某种潜在的疼痛缓缓弥漫。
央金舅母见我注视年轻的患者,走到身边,悄悄在耳边说,他是胰腺癌晚期,已没办法手术,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听见这话,我心里莫名的难受,忙转过头,不再看他。
泽仁舅舅正用那块写字板与表弟对话。他一一问了亲戚们的状况,见要到吃饭时间,又在写字板上告诉尼玛,领我们去吃火锅。我把亲戚们带的礼钱放到他手中,他忙在写字板上写出感谢的话。尼玛和达娃领我们走到病房门前,我回过头,见泽仁舅舅又在写字板上写道,你们都放心,我死不了的,没一点问题。我们一块儿对他招了招手。
坐在火锅店里,尼玛讲了讲发病时的情况,先是咳嗽,后来吞咽也有点困难,才到省医院来检查,查出喉癌。想着出门时泽仁舅舅写的那句话,虽然他意志坚定,但癌症的吞噬可不以意志为转移。就像那年轻的患者,刚发现生病时,一定也充满希望,随着癌细胞的扩散,所有希望被一点点浇灭,最后无助地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
火锅店里,尼玛说,我们喝点啤酒吧。
表弟说,你们还敢喝酒?晚上要照顾舅舅。
达娃说,没事,这两天好多了,我们一直休息不好,喝点酒还能放松一下。
尼玛说,晚上根本睡不好,那个年轻的,叫得最厉害。前几天,有个老头,半夜里去世,也闹了个通宵。
达娃说,手术第三天了,老爸已经能自己行动,我和哥过几天也该回去上班了。
我问,只央金舅母守着能行?
尼玛说,现在没任何问题,妈只负责帮着打点饭。
我说,舅舅虽然底子好,但得了癌症,你们可得上心哦。
尼玛说,阿哥放心,我们的亲爸,必须上心。
表弟说,事情不一样哦,癌症哦。
达娃说,一样的,爸爸高兴就好。
......
作者简介:尹向东,藏族,四川康定人,自1995年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在期刊发表作品二百多万字,部分作品被多种选刊和选本转载,获过多种文学奖项。著有长篇小说《风马》《在云上》,中短篇小说集《鱼的声音》,短篇小说集《河流的方向》等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