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擎着满树金辉,风过叶隙,簌簌声响恰似阿芷当年的笑语。两载光阴穿叶而过,仍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透亮热烈,撞进心底。这株校园的银杏,枝丫如展翼青鹤,冠盖如燃金碧伞,守着阶前苔痕,也守着我与阿芷的学诗练字的青葱岁月。

与阿芷相识在学校的书画走廊。那时阳光缕缕,我初来学校,面对陌生的同窗总觉得局促,常独自蹲在银杏树下,指尖摩挲着新发绿芽发呆。一片沾着晨露的杏叶轻轻落在肩头,抬眼时,正撞见她系着白丝带的马尾轻晃,笑眼弯弯:“沅有芷兮澧有兰,我名阿芷,看你也爱这树春芽?要不要一起做伴学习?”她指尖带着草木清芬,那份热忱如春风,瞬间驱散了我的拘谨,似乎校园的时光都充斥着阿芷的笑语,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此后,校园的银杏大道,便成了我们研墨挥毫的天地。

春日里,我们相约于图书馆的连廊,在泛着木质香的桌上铺开素白宣纸。她取松烟墨细细研磨,腕间轻转,墨香混着杏芽鲜润漫开;我握笔生涩颤抖,她俯身扶着我的手,声音温软:“握笔如握青松,力道沉而不僵,腕稳方能笔正。”笔尖划过宣纸,一撇一捺如银杏枝丫,苍劲里藏着温润。

夏昼炎炎,银杏撑开浓荫滤去暑气。阳光透过叶缝,在我们沾满墨痕的指尖跳跃流转。我们将彼此的字迹与笑意,一同压进了时光的扉页里。

她临《兰亭序》,笔势流转如溪;我练《勤礼碑》,捺画总失力道。她取枯枝在泥地示范:“如银杏落枝,先沉后收,既有坠力又有韵味。”我依样画葫芦,枯枝在泥上划出的线条仍显僵硬,她便从背后轻轻环住我,手腕贴着我的手腕带动发力。可我写得依旧歪歪扭扭,忍不住抱怨:“这捺画怎比银杏落枝还难!我看它分明是跟我作对。”阿芷狡黠一笑,把蘸了墨水的小黑手轻点在我的鼻尖:“小花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练吧。不认真练习,你怕是赶不上我了。”我趁她不注意,突然跳起来要往她脸上也点上墨水。阿芷虚晃一招,向前跑去,我紧追不舍。嬉闹间,宣纸上的字迹,竟在不知不觉中日渐工整挺拔了。

秋深气爽,满树银杏燃成金焰。我们捡叶准备压成笺纸,在叶背题诗赠答。阿芷认真挑选杏叶时,我忽然灵机一动,悄悄将一片金黄的杏叶贴在她的发间,憋着笑拍手:“阿芷快看,银杏仙子降世啦!”她愣了愣,抬手摸到发间的叶片,眼底瞬间盛满笑意,反手就将手中的落叶往我脸上轻拂。她道:“小捣蛋鬼,敢作弄我?看我落叶挠痒痒神功!”说着便追着我在银杏树下奔跑,清脆的笑声漫过金黄的树梢,惊起枝间栖息的雀鸟,扑棱棱掠过漫天金辉。

玩累了,我和阿芷并肩坐在银杏树下。阿芷提笔写下“少年自有凌云志,不负韶华行且知”,笔锋刚劲;我题“愿随清风逐明月,共赴书山揽星河”,字迹藏锋。她刚放下笔,大眼睛一转提议:“玩局飞花令如何?”我正想答应,她已抢先开口:“就以‘秋’为题,输的人要把最漂亮的那片杏叶送给赢家!”一句“晴空一鹤排云上”后跟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一来一回间,气氛越发热烈,最后阿芷以一句的优势胜过了我,拿着战利品大笑。叶声簌簌,似乎在为这场尽兴的比拼喝彩。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回忆定格于银杏泛黄飘零的落叶。离别那日,阿芷拉着我漫步于校园的银杏树下,赠我端砚,研刻杏叶纹,背面“诗心不辍,笔耕不歇”八字遒劲。“练字枯燥,乏了便想想银杏树下的欢声笑语。”她的眼下有一抹浅红,握住我的手,彼时风卷金叶落肩头,阿芷轻声道:“愿我们以诗为骨,以笔为翼,岁岁向阳。”

如今,学校的银杏依旧枝繁叶茂,依旧灿烂金黄,铺成一条金黄大道。案头的端砚始终保持着湿润,每当提笔,阿芷的指点与笑语便浮现于眼——共研墨的默契,论诗的热忱,练字的坚守,都藏在银杏叶脉里。原来“幸好遇见你”,是挚友如阿芷,以笔墨为桥,银杏为证,在青葱岁月里共探诗文秘境。

这份情谊,藏着古典雅致与少年刚劲,如银杏般醉厚,成了我前行路上最坚实温暖的力量。


(作者系成都航天中学高2024级3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