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时光有个秘密,它说:“我一想起他,秋天的竹林就会下一场雨。”我把这个秘密告诉六岁的我,她问:“那是个什么秘密?”

自然,六岁的我不知道秋天的竹林要因为一个人下雨,只知道成都的秋天雨水多,竹林遮掩的地面又湿又滑,一个不小心,我就踩着青苔溜出去两米远,摔得满身是泥,从竹叶上滑落的雨水打在脸上,我便哭得比老天还要凶。爷爷听见我哭了,就撑着伞从山脚下走过来,抱起我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走。头上秋雨敲伞唱,地上是爷爷踩满泥的鞋子吱嘎吱嘎在叫唤,听见雨点落在伞上的声音,我好像离秋天更近一点。

“莫哭咯,莫哭咯,哭得凶没得稀饭吃咯。”

爷爷真讨厌,我从小就不喜欢吃稀饭,又稠又没味,偏偏奶奶一煮就是一大锅,爷爷每次舀的稀饭都要溢出来,米汤顺着碗流到了我手上沾了一手,寡淡的白稀饭,抿一口烫得我直吐舌头,爷爷教我,拿起筷子顺着碗沿一圈圈转,我不乐意吃,就一直搅和,看见热腾腾的汽从稀饭里冒出来,跟着门口的冷风挟走雨水一起飘了去,直到稀饭快冷透了才推给爷爷。

“阿公,冷了,我不吃了。”

他拧起眉,训斥我浪费粮食,端起碗不配菜,白饭一粒一粒刨干净,又把空碗摆到我面前,似在教训我不懂得珍惜土地送给农民的小金粒。我扭过头去装听不见,把所有目光汇在雨水挑起的涟漪里,雨水打出的圈真好看,是旋转的五月絮,是江南的六月伞,是荡开的七月漪,都是它。书上说雨后会有彩虹,我虽没听过有人吃过彩虹,却也觉得那比爷爷喜欢的白粥好吃许多,秋天,秋天,你有那么多艳丽的果,有那么多金灿灿的稻壳,有那么多彩自在的雨,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也有无味难吃的粥。

爷爷的生活也像白粥,一日日熬煮,跟着一双筷子转着圈圈折弯,没有波澜,更没有咸淡,一粒粒米加进去,他这碗粥才激起涟漪来。秋天收稻谷,他就像煮开的稀饭,咕噜咕噜翻滚起来,忙得转圈圈。

我闹着去田里玩,在毛毛雨里撒欢,打着伞追着收稻谷的爷爷跑,他吆我,让我走一边去,别碍着他或是踩坏了地。于是我蹲在地里撑伞,就像雨后竹林冒起来的蘑菇,瞄看爷爷的肩胛淌出一条溪,也不知是汗更多还是雨更多,点点晶莹聚在爷爷灰白的头发根上,也许秋天的月牙太亮太冷了,月光从云端流下来就变成了雨。秋天的雨,好像总要比别的季节寒一些,爷爷老要在雨下跑个不停,但爷爷从未让我活在秋寒里,那把伞来得比秋天早,去得比春天晚,于是我的世界从来没有下过雨。

白粥,白饭,活像是村里的老人,寡淡,平凡。我不喜欢粥,更不喜欢甜粥,尤其讨厌红豆粥。第一颗红豆冒充大米滴进白粥,第二颗,第三颗,血红色染了整碗干净的白粥,病痛如游丝弱雨,比秋雨更寒些,一丝一缕抽走爷爷的命,不愿放过一生犁在地里的人,病重的爷爷呕出血,虚了身,到最后凝视自己这碗半盈半漏的粥,沉默着咽下去。

我情愿您咽下的是素日的白粥,而不掺着腥甜的血和冷涩的底。突然的色彩太浓烈,还是寡淡的白粥好。

我从爷爷睡下地那天起接受了白粥,于是我的世界开始下雨,下六岁的雨,下秋天的雨,下未来的雨。

望向未来的绵绵雨,我平安走过年年秋天,靠的是秘密。那不是属于秋天的秘密,那是属于六岁的我的秘密,她咯咯笑,说她知道我的期许,我俯下身,让她告诉我那是什么秘密,她蹲在地里撑伞,用雨点打在山溪的泠泠声音说:

“爷爷的伞下没有秋天。”

 

 (作者系四川省成都市航天中学高一(2)班学生,指导老师: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