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干流已经在山的南边了。
我们来到了湟水河谷中。青海的地理书中,常常“河湟”并称。
湟水本是黄河的支流,人们将支流与干流并列,因为对青海来说,湟水河谷自古以来,就因宜于农耕,人烟稠密,经济发达,再加上政治和军事因素,显得比黄河上游的干流区域,更为世人所知。
西宁,也是因湟水而兴的城市。
两三年不到西宁,惊异于城市的扩张速度,新起的楼群,新的高架路与立交桥,新的开发区,又一次刷新我对这座古城的印象。
更让人欣喜的还是依湟水河打造的湿地公园。
“湟流一带绕长川,河上翠柳拂翠烟。”
这是古人写西宁与湟水的诗句,现如今就在眼前。
进到西宁城,第一站是去青海人民出版社,这一回的黄河上游行,正是应他们邀请,为写这本《大河源》。
十几年前,就走访过出版社。那时的出版社总编辑是比我年轻的诗人班果。当时访问,混顿酒饭之外,就是去搜罗书。当时所得,是一套多卷本的《青海植物志》。这套书对我有大用场。靠这套书,外加一本藏医本草书《晶珠本草》指引,我在青海四处游走,辨识花草树木。
这一回去,出版社换了领导,也换了新楼。又寻得一套十多种的“青海地方志文献丛书”。都是清代和民国人编纂的地方旧志。除了黄河边的《贵德县志稿》和《循化厅志》外,大多是关于湟水流域的。
关于西宁,便有三种三册:《西宁志》《西宁府新志》和《西宁府续志》。这也是漫游大地时回溯历史的指引。有了这些书在手边,便有溯时间之流而上,了解西宁和湟水流域历史沿革的依凭了。
先说湟水。
湟水的上游,其西、南二源,虽然没的最终抵达,也是曾经非常接近过的。
南源,出自湟源县哈拉库图东青阳山分水岭,汇药水、东科水至湟源县城与西源相汇。
西源,发源于海晏县的包忽图山,因山得名叫包忽图河,也叫麻皮寺河,沿途汇集大小支流。习惯上以西源为正源,南源为支流。二水汇合于湟源县城后,始名湟水。
湟水出西石峡至湟中县,再进入西宁。在西宁,湟水又接纳两条支流,北川河与南川河。流经小桥地区,接纳北川河。湟水出小峡而东,又称碾伯河,流经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享堂地区,汇入大通河,然后,经盐锅峡注入黄河。
清代人文孚所著《湟中杂记》:
“湟水,其源出西塞外。”
“此水自丹噶尔东与众泉会流成河,由西石峡进口,又谓之西川河。湟中有勒且、宜春诸水,独以湟中名者,诸水皆归宿于湟,而流绕于郡邑也。”
湟中,过去是县名。如今已是西宁市湟中区了。
湟水河源高程4200米,入黄河处高程1565米,全长300余公里,干流支流造成许多峡谷,许多台地与若干盆地,为青海一省物产丰盛的农业耕作区。
清代人苏铣的《西宁志》,是隔代编修的明代西宁卫志,关于明代湟水河流域农业状况,有翔实记载。
当时,经军民将宜耕地大力屯垦,至嘉靖年间,全西宁卫已有田地三千一百八十二顷。明代一顷地为一百亩,这已是一个相当广大的面积了。
为使湟水利于农耕,官方与民间,都重视水利建设。志书就有当时若干渠水的记载:
“伯颜川渠,城西六十里,分渠有九。”每渠灌溉田地五十顷上下。
“车卜鲁川(北川河)渠,城西北九十里,分渠有十。”每渠灌田四十至六十余顷。
“那孩川(南川河)渠,城南五十里,分渠有五。”共溉田二百八十余顷。
该志还记有能灌溉几十至百余顷的渠水一十六条。
开垦的土地日渐熟化,加上水利增益,当时的湟水河谷地带农业技术日渐成熟,培养出多种适合高海拔地带气候条件的作物。
稷:“‘为百谷之长’。性凉而温,益脾胃。俗谓之糜,各卫皆有。”
解释一下,“卫”是明代一级军事编制,但在青海等新开屯垦的边地,又兼有行政功能,当时的西宁所在,就是一个卫。
小麦:“各卫皆有。”
豌豆:“一名小豆……俗碓为面,与麦无异,价亦相等,遂用以兼给军饷。”
胡麻:“……苗梗如麻,而叶圆锐光泽,嫩时可蔬,道家多食之。俗用以供油。”
菜子:“可为油。”这就是油菜。不仅是河湟流域大宗的油料作物,其嫩苗是时蔬,油菜花开,已成高原上重要的观光资源,同时还是夏季的主要蜜源。
青稞麦:“可酿酒,各卫俱有。”青稞,岂止酿酒,更是藏族等民族的主食之一。
蚕豆:“一名大豆。”
以上是粮食,还有菜蔬:瓠、茄、芥、芹、蘑菇、茄莲、沙葱、沙韭、圆根(曼菁)。
有果木:杏、梨、沙枣。
有花:芍药、菊、罂粟、百合、金莲、红花等。
这些物产,有从外地引入的,也有原生于本地,而加以优选培育的。
可见有明一代,当地民族除传统游牧业之外,随着内地人口迁入,湟水流域已经发展成相当成熟的农业耕作区了。
上溯历史,考古发现的不同文化时期,在黄河上游刘家峡以下,和湟水谷地,就已经有相当规模的农业。但后来,在此地长久生活的秦汉诸羌,魏晋时期的吐谷浑,唐以后的吐蕃,以及后来大规模进入的蒙古族,虽然也有农耕,却似乎更偏重游牧。这也是不同民族的文化基因使然。游牧传统,在黄河上游海拔3000米以上的地带,至今保持。但河湟谷地,不论哪个民族,都已有着非常漫长的农作传统了。
河湟谷地,族群往来倏忽,文化此兴彼起,农耕发达,兼营畜牧,因此成为中国最具文化多样性的地区之一。
河湟谷地,农耕开发也早。
汉宣帝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70多岁老将赵充国入河湟地区出击先零羌,他剿抚并用,取得战争胜利。羌人被逐,土地却不能带走,赵充国上书皇帝,请求留兵屯田:“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这间接说明,那时的古羌人已有相当规模的农业。赵充国也意识到长久固边之计,在于屯田。便上疏请求:“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峡以西道桥七十所……益积蓄,省大费。”
农耕族群来,想要屯垦。农耕族群走,当地族群习于游牧,便又恢复以游牧为主的生产方式。
如此来来去去,唐、吐蕃、元、唃厮啰,还有西夏与金短暂进入,政权更迭之外,生产方式也由牧而耕,又耕而复牧。直到明代,洪武六年,公元1373年,西宁卫开府,1386年筑西宁卫城。同一时期,西宁卫在羁縻黄河南北草原数百藏族部落,以“附寨番人”为土官外,在适合耕作的河湟谷地,大规模屯田。自此,农耕传统再无止息。
摘自《大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