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我所愿,我们往山上去。
从高台下到谷底。先是森林地带。不久,草原出现。真正的宽谷草原,缓和起伏的山脉退得很远。平坦宽谷中河流蜿蜒,青草连绵,巨大的柔软绿毯直铺到天边,朵朵白云悬停不动,犹如绿毯翻卷的绸缎镶边。绿毯上还有成团成片的鲜花。白色花,黄色花,红色花。多种颜色间杂的花。视野里不断出现牛群和羊群,出现牧人的帐篷。
这是被誉为中国六大最美草原之一的祁连草原。
经过一个个村庄,是游牧人冬天的居所。土夯墙,高山柳条编成栅栏,上面拍着牛粪饼。在阳光下干透了,有干草的芬芳。
还有青砖墙红瓦顶建筑的小镇,是基层乡镇行政机构所在,也有基本的商业形态:超市、药店、理发店、裁缝铺。还有卫生院、小学校。百姓的屋顶插着经幡,小学校高扬着五星红旗。
也有简朴的、安静的,不那么金光灿烂,因而与周围的村落与草原十分协调的小佛寺。
公路沿着河流,缓缓上升。车行100公里的样子,来到了一个大镇子:峨堡镇。
镇子在山腰上,背后祁连山峰丛陡起,排成一列耸立在面前。大多数山峰岩石裸露,少数几座还有积雪。公路在山坡上盘旋升高,终点是一个山口。绿底的路牌上写着:扁都口。还写着山脉两边两个城市的名字:西宁和张掖。
张掖在北,河西走廊中。西宁在南,湟水河谷里。
祁连山北,是黑水河,流向河西走廊,浇灌那里的绿洲,最后消失于沙漠,是内流水系。祁连山南,是大通河,一路汇集众水,奔向湟水,奔向黄河。
黄河源行,黄河上游行,我走在黄河流域的边界上了。
我站在这里,仰望更高的山峰,看见祁连山最高处的雪和冰川。
北望南望,都是群山苍茫。
此行中,到处都是新修新铺的平整公路。但我知道,这些新路,其路线,大致都循着一千年前两千年前的古代驿道。
行前,查阅过严耕望先生的巨著《唐代交通图考》第2卷《河陇碛西区》,其中就有关于扁都口和当时从长安入青海的路线考证。
那是大业五年,公元609年。
为了进击河湟流域的吐谷浑,隋炀帝亲率大军出动。
《隋书·炀帝传》记载了这位皇帝的御驾亲征:
“癸亥,出临津关,渡黄河,至西平,陈兵讲武。五月乙亥,上大猎于拔延山,长围周亘二千里。庚辰,入长宁谷。壬午,度星岭。甲申,宴群臣于金山之上。丙戌,梁浩亹,御马度而桥坏,斩朝散大夫黄亘及督役者九人。吐谷浑王率众保覆袁川,帝分命内史元寿南屯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北屯雪山,太仆卿杨义臣东屯琵琶峡,将军张寿西屯泥岭,四面围之。浑主伏允以数十骑遁出,遣其名王诈称伏允,保车我真山。壬辰,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往捕之。定和挺身挑战,为贼所杀。亚将柳武建击破之,斩首数百级。甲午,其仙头王被围穷蹙,率男女十余万口来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禄大夫梁默、右翊卫将军李琼等追浑主,皆遇贼死之。癸卯,经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霰晦冥,与从官相失,士卒冻死者太半。丙午,次张掖。”
扁都口,下山去就是张掖
严耕望先生考证了这些地名,是今天的什么地方。
临津关,在今甘肃省积石县的大河家镇。
西平,后设治称鄯州,在今天黄河边的乐都区。
长宁谷,严耕望先生考证说:“长宁谷即长宁水河谷,今北川水。” 就是发源于大通 县,在西宁汇入湟水的北川河。那是进入湟水谷地了。
星岭,在今大通县北。已是祁连山中了。
浩亹,就是大通河的古名。“梁浩亹”,就是在大通河上架桥。桥没有架好,恰好在皇帝骑马过桥时坏了,指挥修桥的朝散大夫叫黄亘,因此被问罪,斩了。
大斗拔谷,即扁都口。过了这个口,就基本出了祁连山了。
当年,隋炀帝率在此受到风雪重创的大军下到山那边的张掖。
把这些地名连接起来,就是一条入青海和出青海的古道路线。
在这里,我得到了一点儿新知识,原来,从长安去河西走廊并不只有从金城(今兰州市)翻乌鞘岭到凉州(今武威)这一条路线。
唐人道宣所著的《释迦方志》记载,唐时往印度取经的僧人和唐朝的使者,从长安入青海,或回长安,也有人走这条路线。
我站在扁都口上时,天空瞬时间布满灰云,风也起来了,要下雨的样子。想寻一点儿当年隋炀帝和他的大军留下的印迹,却一点儿没有。
再往前几百年,这里是匈奴人的牧地,我们都熟悉匈奴人那首留在汉语诗库里的悲凉歌唱: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那时,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灰色天空下,在冷飕飕的风中歌唱的吗?
时间的长河中,作为一个强大族群的匈奴人已经走远。
山上有堡城遗迹,朋友介绍说,这是吐蕃人当年扼守山口险要的据点。
城中的堡垒已经没有了,但城址还斜挂在陡峭的山坡上,有四方围墙的印迹,和城中一些人工建筑的痕迹。进城中,拾到手中,是曾经在堡垒墙上的石头,和粘连这些石头的坚硬泥块。
往北边下去一段,遇到一个佛龛,石头上刻有佛菩萨像。石头被沾了酥油的手抚摸得光滑油亮。旁有藏文题记,朋友说,其中说到了刻像的时间,确实是在吐蕃人统治河湟和河西走廊的时代。那么,这龛像也成为那座吐蕃旧城的一个旁证。
吐蕃之后,西夏人来过。
蒙古大军不止一次来过。
冷雨飘飘洒洒,迫使我早点儿离开。
转身下山,到了峨堡镇上,雨停了。
峨堡镇是国道227与省道304的交汇点,昨夜读县志,知道了镇旁有一处元代军城,扼守青海和河间的要冲。饿了,冷面饼夹了牛肉,边嚼边去看峨堡古城。古城斜踞在俯视下方道路的坡上,厚实的土夯墙突出地面。墙头上,风吹拂着密集的针茅。县志上有数据,说这梯形的,下宽上窄的城东西宽200米,南北长300米,城墙残高6米,宽6米,有东、北、南三门,门宽11米。门均有瓮城。瓮城宽5米,长8米,呈圆弧状马蹄形。
土城墙外还有点将台、烽燧台,其上覆满青草,但轮廓仍依稀可辨。
更老的地方志,《西宁府新志》中记载:“在卫治(西宁)西北永安城西一百四十里,元时筑,今遗垣尚存。”
峨博,通常写作鄂博,蒙古语。指的是草原上人工堆起的高石堆,有祭坛的性质。就是人们在青藏高原常见的玛尼堆。
在青海行走,常常遇到来自多种语言的地名。比如,祁连是匈奴语。蒙古族人和藏族人,信奉共同的宗教,两族的人对鄂博特别崇拜,凡是经过的人,都要围着石堆转上几圈,念诵经咒祈求平安,同时会把路上捡拾来的石头堆在鄂博上,年深日久,石堆的体积便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这石堆中,还有许多石头刻了经文,或佛菩萨像。
看了古城,没有再回镇上。而是去了镇外草原上,一处牧民的帐房。
喝茶休息,聊天的时候,天放晴了。见主人在草滩上套了一只肥羊回来,又在准备刀具,看来是要宰了这只羊作待客的盘中餐。我想吃鲜嫩的手抓羊肉,却不想看一只羊如何鲜血喷涌,如何失去生命,又如何皮肉分离。便带了相机起身离开。
峨堡镇的老土城
峨堡镇和祁连山峰之间,有一片宽阔洼地。洼地中有几座小山。我便去往那里。
我对主人说,我出去看看花。
我确实是去看花。
洼地有些潮湿,有些地方,脚步下去,草皮下会咕咕冒出水来。湿地里的马先蒿和灯芯草见得多了,直接越过,不一会儿,绕到了几座小山中最高的那一座跟前。开始爬坡。海拔不算高,3500米上下,腕表显示血氧还饱和:98。呼吸也平稳,就是阳光强烈,我向上攀爬。惊到了草丛下做窝的云雀。它们像被弹射出去一样,一飞冲天。
遇到了第一种认识又不认识的花:刺叶点地梅。
认识,是见过标本,或者图片。不认识,是没有亲眼在自然环境中见过它原生的样貌和生动的姿态。
点地梅是报春花科下的一个属。主要分布在北温带,在中国有60多个种。这一属共同的特征是:一年生或多年生、矮小草本;叶全部基生或旋叠状排列于枝上。花细小,白色或红色;萼5裂;花冠高脚碟状或近轮状,管短于萼,裂片5,喉部有环纹或有摺;雄蕊5,内藏;子房球形,花柱短;蒴果卵状或球形,5裂。在野外,我见过七八种了,这一回又增加一种。
我看见它们了。
一株,两株,许多株,四散在坡上草间,和别种点地梅相比,是它的木质粗根。山坡上有些横斜的隐约小径,家养的牲畜和野生动物踩踏出来的。每一条小径内侧,都有道泥土裸露的矮坎,这种点地梅便把粗壮坚韧的根深扎进这些看起来很是干燥坚硬的土中,把展开的莲座状叶片铺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央,抽出几枝挺拔花葶。花葶在点地梅中算最高的,高到15~25厘米。同属中能和它比高的,可能只有景天点地梅了。花葶上布满白毛,看上去毛茸茸的,用手摸却有些扎人。葶的顶端,花开了,一朵伞形花序的花开了。一个花序是十几朵簇聚的小花。每朵粉红色的小花,直径才8~10毫米。长得却精致完全。五片花瓣围绕四周,中央生殖系统红色变深,一个小小开口的深喉,把雄蕊与雌蕊深藏。看样子像不需要招蜂引蝶来传粉一样。其实,它们是需要的。但那小小的深喉开口,只需要一种或两三种口器细长的蝶或蛾子去探囊取蜜,作为帮它传粉的奖赏。我等了一阵,想看有没有某种蝶或蛾子飞临,却没有等到。
再往上,遇到了卷鞘鸢尾。
这是我见过的最矮的鸢尾,也是最孤独的。每棵植株叶子都贴地,只举着一朵黄花。其他的鸢尾可不是这样,它们成丛成片,花葶高举,相当招摇。
为了仔细观察,我伏身在山坡上。看到植株基部有大量老叶鞘的残留纤维,蓬乱的毛发一样,向外反卷,这么做,可能起到保湿和保暖作用。可能是海拔高,也可能因为坡地干旱,其根状茎木质,短而粗壮。想看看根,刨开一些干土,见根还在往深处扎,在横着生,怕伤着了它,又把土掩上。它的花茎极短,都不肯伸出地面,基部生1~2枚用鞘裹着茎的条状叶片。每株都只开1朵黄色花。直径约5厘米。花瓣,准确地说是花被片分为两层,外层花被大,颜色单纯。内层被片稍小,也是三片,嫩黄之外,还有些漂亮的纹路与斑点。《中华藏本草》提到它们的生境,说其生于海拔3000米以上的石质山坡或干山坡。主产中国甘肃、青海、西藏。也产于中亚、蒙古、印度。
继续往山顶爬,土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稀疏,越来越多青灰色的岩石裸露。
这是山露出了嶙峋瘦硬的骨架。但石缝间,稍有一点儿泥土的石坑中,还是有植物在顽强生长。
平枝栒子在岩石上铺开硬枝,枝上并列着圆形小叶,开出豌豆粒那么大的小花,再过些时候,花会变成彤红的果。
还有火绒草,红景天。
到达山顶,我坐下来。四望这片祁连山中的草原。望着草原中央的河流与道路。想起有那么多的族群曾在这片草原上来来去去,不仅是兵戈相拔,征马相逐,也有赶着牛羊,携着帐幕追逐水草的生息繁衍。当然也免不了随各自实力的消长,得地,又失地,居停,又迁移。汉将赵充国就在对皇帝的奏书中说:“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是的,那些先后居于河湟的族群,有外敌时,尚能同心协力,同仇敌忾,一旦外力的压迫消失,就彼此争雄,自相征伐,这是终致衰亡的重要原因。有着强烈大一统观念的赵充国,刚率军到这里,就已发现了这种状况。
鲜卑人的吐谷浑国之灭,有隋、唐和吐蕃这样的强邻,如此。
吐蕃人来,亦如此。唐强大时,吐蕃亦强大。唐衰落,无力西顾,吐蕃也分裂,帝国崩溃。
有宋一代,吐蕃人,更准确地说,是与吐蕃人混血或吐蕃化的吐谷浑人和周边的诸羌部落,今天称为藏族的族群,在此地继续耕作游牧。
再后来,蒙古人在元,又在明清两度来过。也与这片土地深度融合。
摘自《大河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