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纷繁间,花石峡镇已在望中。
以前经过这里,冷雨淅沥不停。
印象中是一片背靠浅山面向宽阔草滩的地方。当时坐在路边小饭馆里等吃的,从窗户上看见公路对面,浅山露出层层叠叠的岩石。随便吃了些热东西下肚,便继续赶路。在同一家饭馆里吃饭的还有几个长途货车司机。问过他们,说是从西宁来,到玉树去。拉的货是什么,是铝合金窗和日用百货。
今天看清楚了,花石峡是一个四山环绕的盆地。山很远,盆地很宽广。阳光强烈,地表干燥,滩上稀疏的草不能完全覆盖地表。叶片萎顿,似乎马上就要停止呼吸。是的,呼吸。植物水分充盈,叶子舒张吸收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就是它们的呼吸。但这里的植物水分明显不足,不是下没下雨的问题,而是蒸发强烈,土壤沙化。那些草,叶与茎都显得灰暗。只有一种千里光,天山千里光,开着花,没有受到这干热天气的影响。
最显眼的是新建的高速公路,灰白色水泥的墩和梁。加油站的水泥地面,和通向高速路的引桥桥面,也被太阳照得白花花一片。
我站在公路边,几株蒙尘的酸模立在身边,面前拉起一道铁丝围栏。栏中是经过治理的荒滩。每一个地块都经过平整,也许还浇过水,施过肥,那绿色就赏心悦目多了。那绿光就是水光。远处,有几辆拖拉机正拖着犁铧和漏斗作业。疏松平整土地,施肥,同时播撒绿草的种子。
去玛多县,去往河源。
本书开篇是从玛多开始。以为能到达河源,而没有到达河源。
那时,还不知道此一行不能到达河源。
回溯一下那段行程。
去到了牛头碑,去到了鄂陵湖和扎陵湖。
绕路去了可能是白兰古国遗迹的莫格德哇,去了已属于内流河水系的托索湖。再经一次花石峡,去了阿尼玛卿北面,在同德县的宗日文化发掘现场下面的谷地中,迎接到从若尔盖盆地东来的黄河。然后,再随黄河水西行,经共和盆地,到刘家峡,再与掉头东向的黄河一起,切入红土与黄土的深峡。
还去了黄河北岸的重要支流,湟水与大通河,短暂的行走只是补充空白,更多是激活过去行走的记忆。激活更多,是这一地区多民族共生共荣局面形成的集体记忆。
中国人,视黄河为母亲河。
古往今来,当地曾经的土著,白兰羌、先零羌、苏毗、党项、吐谷浑,和吐蕃东进,融合当地土著形成的藏族,在上游不太知道下游。建都中原的国家,和中下游的中国人,寻探河源也晚,科学认知黄河源头,弄清水文地理情况,更晚。
以至于,今天我想去到河源,也还有这样的误会与曲折,依然不太明白河源的交通与行政区划情况。
中原王朝最早涉足河源,当然是和亲吐蕃的文成公主的父亲,当时的刑部尚书李道宗。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李道宗作为鄯善道行军大总管,和名将李靖、侯君集等各领多路军大举讨伐吐谷浑。
《资治通鉴》记此过程比较详细:
夏,闰四月,癸酉,任城王道宗败吐谷浑于库山。吐谷浑可汗伏允悉烧野草,轻兵走入碛。诸将以为“马无草,疲瘦,未可深入。”侯君集曰:“不然。向者段志玄军还,才及鄯州,虏已至其城下。盖虏犹完实,众为之用故也。今一败之后,鼠逃鸟散,斥候亦绝,君臣携离,父子相失,取之易于拾芥。此而不乘,后必悔之。”李靖从之。中分其军为两道:靖与薛万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与任城王道宗由南道。戊子,靖部将薛孤儿败吐谷浑于曼头山,斩其名王,大获杂畜,以充军食。癸巳,靖等败吐谷浑于牛心堆,又败诸赤水源。侯君集、任城王道宗引兵行无人之境二千余里,盛夏降霜,经破逻真谷,其地无水,人龁冰,马啖雪。五月,追及伏允于乌海,与战,大破之,获其名王。
……侯君集等进逾星宿川,至柏海,还与李靖军合。
《新唐书》则如此记载:
“君集、道宗行空荒二千里,盛夏降霜,乏水草,士糜冰,马秣雪。阅月,次星宿川,达柏海上,望积石山,览观河源。”
再过六年,李道宗又去到了柏海,即今天的鄂陵湖畔。这一回是护送他的女儿文成公主与吐蕃和亲。身份既是唐朝的送亲使者,同时又是公主的父亲,因此在柏海边受到吐蕃一代英主松赞干布隆重礼遇。于私,是“子婿之礼”,因此延伸到国家关系的层面,为后来的“舅甥会盟”打下了基础。可惜的是,相关史料中却不见当时对于河源地区的地理描述。
从国家层面第一次有意探究河源是600多年后的元朝。
至元十七年,公元1280年,元世祖忽必烈派都实为招讨使,带领人马到黄河源进行勘察。此次踏勘河源后,都实将河源地理图绘下来。可惜这图没有流传下来。后来,一位翰林侍读叫潘昂霄的,与都实之弟阔阔出一起“奉使抚京畿西道”,偶然得知阔阔出曾随都实探访河源,潘昂霄依据与阔阔出的深入交谈,写出了第一本关于黄河源头的地理书《河源志》。
关于此次探寻,《新元史》中有确切记载:
“至元十七年,世祖以学士都实为诏讨使,佩虎符,寻河源于万里之外。都实既受命,道河州,至州东六十里之宁河驿。驿西南有山,曰杀马关,行一日至巅。西上愈高,四阅月始抵河源。是冬,还报,并图其城传位置以闻。其后,翰林学士潘昂霄从都实之弟曰阔阔出者得其说,撰为《河源志》。”
《河源志》说:
“按河源在吐蕃朵甘思西鄙,有泉百余泓,沮洳散涣,弗可逼视,方可七八十里,履高山下瞰,灿若列星,以故名火敦淖尔。火敦,译言星宿海也。淖尔,译言海子也。群流奔辏,近五七里,汇二巨泽,名阿剌淖尔。自西而东,连属吞噬,行一日,迤逦东骛成川,号赤宾河。又二三日,有水西南来,名亦里出,水与赤宾河合。又三四日,有水南来,名忽阑水。又水东南来,名耶里术,水合流入赤宾河。其流寖大,始名黄河。”
都实一行并未到达真正的河源,但到了扎陵湖西面的星宿海。
明朝洪武年间,朱元璋曾三次派出宗教使团前往西域。其中一次,由高僧宗泐率领。宗泐出使归来,取道经过河源地区,并赋诗《望河源》。全诗在前面已经引过。这首诗还有短序。
在序中,宗泐和尚写道:“河源出自抹必力赤巴山,番人呼黄河为抹处,氂牛河为必力处;赤巴者,分界也。其山西南所出之水,则流入氂牛河;东北之水,是为河源。”
古代典籍中,不同时代地理名称不同,造成今天阅读理解的困难。这里的抹必力赤巴山,就是今天的巴颜喀拉山,氂牛河即今天通天河,是长江上游。抹处,今天的译名是玛曲。宗泐明确指出,黄河源位于巴颜喀拉山东北侧。关于河源的认识,又从星宿海上移了许多。
从宗泐诗序,对抹必力赤巴山的意译中,我们还得到一个信息:当时游牧的藏族部落,对巴颜喀拉山南山北的长江与黄河水系早有充分认识。所以,宗泐在诗中感喟:“汉使究河源,要领殊未得,遂令西戎子,千古笑中国。”
其实,除了专业领域的知识分子,大部分中国人,关于国土地理的认知,也还是十分茫然。地理的认知,应该是国家意识的坚实起点。
到清朝,康熙是少数对国土地理极为在意的皇帝,便于康熙四十三年,公元1704年,派侍卫拉锡、舒兰等人前往调查。康熙在上谕中说:“黄河之源,虽名古尔班索罗谟,其实发源之处,从来无人到过。尔等务须直穷其源,明白察视其河流至何处入雪山边内,凡经流等处宜详阅之。”
拉锡、舒兰回京城后奏报皇帝:
六月初七日,他们到达星宿海以东的两个大湖,鄂陵泽和扎陵泽。测出这两个湖周遭均三百余里。两湖之间相隔三十里。
六月初九日,他们到达了星宿海。蒙古语名鄂敦塔拉。“星宿海之源,小泉万亿不可胜数。”
星宿海南面有古尔班吐尔哈山,西面有巴尔布哈山,北有阿克塔因七奇山。三山之下,流出三条河。三河东流入扎陵泽。又自扎陵泽流入鄂陵泽。自鄂陵流出,乃黄河也。
此行,他们绘制河源图,并著有《河源纪略》一书。
后人评价:“绘图列表,考古证今,杂录河流所经风俗、物产、古迹、轶事,旁征博引颇为翔实。”
乾隆四十七年,公元1782年。清政府再次组织队伍上探河源。
这一次,起因是黄河洪水,在河南境内决口,决堤处合龙艰难。乾隆接受青海活佛章嘉呼图克图的建议,专门派遣大学士阿桂的儿子、乾清门侍卫阿弥达前往青海,告祭河神,并进一步勘察河源。河神当然是祭了的,并在青海建了祭河神庙。
但阿弥达等人这次勘察的最大收获,是对黄河源头的认识进一步清晰。
阿弥达奏称:
“星宿海西南有一河,名阿勒坦郭勒。蒙古语,阿勒坦即黄金;郭勒,即河也。此河实系黄河上源。其水色黄,回旋三百余里,穿入星宿海。自此合流,至贵德堡。水色全黄,始名黄河。又阿勒坦郭勒之西有巨石高数丈,名阿勒坦噶达素齐老。蒙古语,噶达素,北极星也;齐老,石也。其崖壁黄赤色,壁上为天池,池中流泉喷涌,酾为百道,皆作金色,入阿勒坦郭勒,则真黄河之上源也。”
乾隆皇帝对此成果十分高兴,命令编撰《河源纪略》,并收入即将完工的《四库全书》。
这与今天对黄河源区几条河流的认识,已经十分接近。只是不同历史时期,那些山名河名又有了变化。那时,山与河,用蒙古语名,现今通行的是藏语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