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地与人类之间,谁会显得更加辽阔?在罗伟章看来,大地的辽阔是第一位的。他将新近出版的散文集命名为《大地让人类辽阔》,正是对这种观点的明确指向。显而易见,这是唯物主义的基本认知,借以梳理、诠释、把握这个纷繁的世界及其本质。
大地之所以辽阔,是因为它包纳了自然、乡村、城市等主要元素,得以使自然与城市之间成功连接,无疑是这个被古往今来的人们置于心灵深处的乡土世界。这个乡土世界以悠远漫长、原汁原味的文化魅力,不仅成为人类文明史的组成部分,也是古今中外作家书写的重要题材之一。这部散文集,就是对这种思想意义蕴含的审美表述和艺术传递。
登高望远,是人们普遍的内心祈愿和精神追求,也是许多登山爱好者向往的生命之境。在作家的感知里,攀援家乡那些直入云霄的高山,不仅从未令人觉得丝毫轻盈与优雅,反倒有一种超出生命承载极限的负重感。这是因为在家乡人的深层意识和日常话语表达里,只能用爬这样的动词来加以形容:爬从爪,意味着人必须以脚蹬手抠、脊背屈弓的艰难方式才能翻山越岭,更预示着把人还原为动物。
家乡人的这种说法,既形象生动又贴切逼真。正因为这样,在跨越如此巍峨险峻的高山时,任何人都必须收起作为人的矜持和尊贵,必须以极其谦逊的姿态面对。其中的根由在于:这是人与山之间充满力度的较量,也是人被逼无奈的悲怆命运的体现。
再观家乡人的劳动,每位劳动者都是在崎岖陡峭的山峦上,或是在狭长而弯曲的田地里进行,不是手提锄头、铲子、铁耙等农具,就是肩挑水桶、粪桶、箩筐等家什,小心翼翼地行走于陡峭的山路间。特别是在挑的时候,扁担横在肩上,水桶或粪桶跟肩膀呈“一”字形,以这种方式挑东西,不禁令人感到触目惊心。
这是浸透于作家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深刻记忆。伴随着这种记忆长大的作家,对山就生发出不由自主的喜欢。但这种喜欢,并非因为山给人造成的生活不便,乃至生活的艰辛程度,也与仁者乐山无关,而在于它养育了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
于是作家深以为,那种“征服山”的说法,那种“登上绝顶我为峰”的豪言,皆是对山的冒犯和不敬。在作家看来,对山应有的尊重,是人必须有的基本德行和品格。这是作家创作《登山》的目的,也是这篇散文凸显的思想主旨。
散文《为了看看太阳》,同样是对乡村的书写,但这座乡村并非作家的故乡,而是居于川北丘陵深处的苍溪县境内。呈现在作家眼前的这个村落,毋庸置疑是一座充满现代气息的乡村,既有诱人的柑橘花香、宽敞干净的村道、老农唱出的川剧清音、热情待客的淳朴村民,更有着历经数百年岁月保留下来的文化遗存。
特别是刻着“寻乐书岩”4个大字的石碑,不仅记载着久远而丰厚的历史,而且具有不凡的文物与书法价值;它不仅树立了一个文化标杆,而且达到了某种思想高度。因而,在作家看来,这是一座融合了历史与当下、古典与现代、文化与精神的典范乡村。
面对这样一幅堪称盛世太平的乡村图景,同行中有人连连发出感叹:苍溪农村给人以颠覆性的印象。同行人的这番感喟与赞叹,不禁令作家心绪万千,从而陷入对故乡存在问题的思考。
作家认为,与苍溪大地一样,千百年来的故乡人,尽管对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万物付出可歌可泣的牺牲,但仍然缺乏足够的土地伦理,更不知晓开采有度的深刻道理。他们将林木砍伐一空,令苍天之下呈现的不是富饶与福祉,而是峭然的戾气和荒凉。两相比较,一个犹如富庶而美丽的人间仙境,一个仍在贫困中挣扎,彼此间的落差有着天壤之别。
这是作家对故乡的内省与反思,更是对故乡寄予的深情和厚望。从中不难看出,这是一篇以对比描写为主,充满思辨色彩的散文。
乡村是否能够永存,又凭借什么内涵得以永存?《乡村永存》这篇散文是最好的回答。
在作家的深层意识里,乡村能够永存的主要原因在于:它具有一个纯美的自然世界,或者说让人类辽阔的大地,具有千千万万劳动者为之付出艰辛努力的土地,具有漫长的农耕文明与农业文化历史。
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作家才会信笔书写由自然山水、众鸟欢腾、乡间音乐、蓬勃植物、耕者生命共构的大地之美。其中既有秀气、温婉、明澈的河流,有巍然耸立、远近闻名的高山,又有牛哞、羊叫、飞禽启翅、走兽低嗥、枯叶落地、泥土叹息和小儿哭闹、妇女对骂、男人怒目的天籁,抑或人们对暴风骤雨的倾听、对落日黄昏的瞩目、对苍天大地的俯仰。在作家看来,这一切都是构成乡村世界的深层内涵与外延。
散文的最后,作家指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精神层面的追求,对乡村的热爱,其实是对一种道德的忠诚。我相信,人类最美好的品德,是从土地里生长起来的。”
从这番审美表述里不难看出,巍峨的高山、清澈的河流和飞禽走兽、牛羊猪狗,从土壤里生长出的小麦、水稻、红薯、玉米,人们的劳动场景和细枝末节,亲人的笑颜、温情、暖意,伫立于村庄的一座座老式房屋等,既是铸造乡村之美、大地之美的内涵,也是美的本质的有力显现。
这些在作家童年和少年时代沉积的记忆与印象,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演变成为深刻的自然与大地与乡土融合的影像,纷纷沉到作家的灵魂深处,令他对乡村世界生发出强烈的情感眷恋。从这个意义上讲,这是一篇充满浓重写实意味又饱含浪漫情怀的散文。
相对而言,《记忆之书》这篇散文以写实笔法,记述了富于家族史与民族史意味的蹁跹往事。它既有对故乡历史、乡村图景、简朴生活的形象描绘,又有对母亲去世后带来的生命疼痛和遭致的曲折人生的真实显现,更有对刻骨铭心的饥荒岁月的翔实叙写,不仅体现出作家的写实能力和写实性艺术风格,也传递出较为深沉的思想旨意和审美蕴含。
此外,《三峡笔记》《智慧的源头》《追随秋天走天涯》《怒江:奔流即是风情万种》《高原白马》等,表现了相似或相近的思想蕴涵,展示出作家对自然与乡土不同程度的关注。
发轫于现代中国的乡土散文,历经几代散文作家的共同努力,已然铸就了它独有的审美范式。这种审美范式的核心是,力图通过对乡土世界及其文化内蕴、文明历程的书写,充分彰显作家深沉而阔大的思想蕴涵,承载作家丰富又多元的审美精神内涵。
乡土散文发展到当下,面对的社会与时代显然不同,这要求广大的乡土散文作家,必须具有充满新意的美学观和艺术观,以独特的审美视域、思维方式、艺术技巧,细致书写乡土社会、乡土文明的现代性发展历程,特别是在新时代背景下发生的急遽变化,创造出富于新颖思想意蕴与审美内涵的乡土散文。
就这个意义讲,《大地让人类辽阔》正是对新时代背景下乡土社会历史变迁的书写与表达,展现出特有的精神承载和新颖的审美蕴含。
(《大地让人类辽阔》,罗伟章著,四川文艺出版社,2025年6月)
(作者简介:冯源,西南财大天府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