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杂文、文学理论评论、文学翻译七个门类35部作品获此殊荣。中国作家网第一时间采访了获奖者,深入作家创作腹地,从生命经验到现实关怀,从个体悲欢到“国之大者”,听他们讲述获奖作品背后的故事与思考。即日起,中国作家网将陆续推出系列访谈文章,敬请关注!
——编者
罗伟章:永远不要轻视你的真情实感
——访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获得者罗伟章
中国作家网:首先祝贺您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可能对于广大读者来说,此刻最想问您的问题是获奖的感受是怎样的,能给我们分享一下吗?您觉得这份奖项对您意味着什么?
罗伟章:谢谢你。获奖自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也就高兴那么一下吧,那一下过了,又该干啥干啥。写作是常态,获奖不是常态,但非常态可以推动常态,或许这像一条河,平平稳稳地流,突然有了坡度,扔下一挂瀑布,速度、色彩和声音,都会有所改变,改变带来活力;同时,获奖不只是当下尺度,也是未来尺度,你自然而然地会对自己提出更高的要求。
中国作家网:在您创作、发表《屋檐》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有意思或者难忘的故事?在促成这部优秀作品的多种因素中,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罗伟章:其实这部作品的产生,功劳首先在责编杨晓澜。当时我正写一部长篇,他不断打电话催稿,说要给他一个中篇小说,他是那样真诚,又是那样执着,把一个好编辑的样子全都融进他的言语里了。恰恰又碰到一个机缘,我那个长篇遇到卡壳,我得想一想才能进行下去,既然他催,那就换换脑筋,试一试吧。当然话是这样讲,真要写,又是另一码事,没有对生活的认知和对生命的体悟,就不能写。要说最重要的因素,恐怕就是这两点。
中国作家网:对于您的这篇获奖作品,读者现在看到的是已成定稿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我们更想知道您创作过程中的那些“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比如您深爱却最终删掉的角色、一个推翻掉多次的结尾、反复删改掉的那几万字。现在回头看,这些“舍弃”对您意味着什么?
罗伟章:就这部作品而言,倒不存在,虽然是被“逼”着写的,但写得比较顺。不过你说的情况,我在写别的小说时会遇到。在我的经验里,删改是既辛苦又愉快的过程,可能因为愉快,就不大能感觉到辛苦,有些情节,有些人物,有些句子,你觉得写得很好,舍不得删,但同时你也清楚,那种好是单独的好,置于整体,就别扭,好因此变成了坏,你可能会找理由,觉得并不坏,于是继续留着,但留的时间越久,越折磨自己,于是最终还是删了,删了气就顺了,就能奔流。所以有些舍弃是为了更多,也为了更远。
中国作家网:中篇小说在篇幅上介于短篇与长篇之间,既容得下一定的叙事规模与人物谱系,又不必承受长篇小说动辄数十万字的叙事压力。您认为中篇小说在叙事容量、结构经营和主题开掘上,具备哪些不可替代的文体优势?
罗伟章:那种文体优势,其实你都说了。在我的观念里,短篇和长篇的纪律性都比中篇要强。短篇不说,只说长篇,长篇的纪律性源于对完整性的要求,当读完长篇的最后一行,你知道,一段命运已经铸就。而中篇不是这样,正因为不是,中篇具有生长性。当然,凡好小说,不论长短,都必有生长性,我的意思是说,中篇小说可以在某一处理直气壮地“丢下”,而它呈现的空间,又足够容日常烟火和歌哭悲欢,如你所说,这是独具的能量。至于《屋檐》是否充分释放了这种能量,还是让读者去评判吧。
中国作家网:有评论者指出,当下文坛有几代作家层叠在一起写作的现象,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多元景观。在您看来,不同代际的作家在题材选择、叙事伦理和美学趣味上呈现出怎样的差异与合流?中篇小说这一文体如何回应新时代的现实叩问?
罗伟章:我想,“层叠”现象不是当下才有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有。差异与合流我说不好,我毕竟没读那么多作品,但有一点我是注意到的,就是有一种写作来源于阅读,有一种写作来源于生活,如果只是出发点,这都很好:通过阅读,激活了作家沉睡的生活;观照生活,激活了作家书写的欲望。但如果只是从阅读中学会了技术,作品就会少了体温;只是从生活里捕捉到情绪,作品就会止于情绪。回应现实叩问,需肉身体察、审视之眼、审美表达。
中国作家网:如果让您给正在创作道路上艰难跋涉的青年写作者一句“忠告”,您觉得未来人类写作者唯一不可能被AI替代的“绝活”是什么?
罗伟章:如果真是忠告,也不只是给青年写作者,还给我自己:永远不要轻视你的真情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