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都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教授 张建锋
一、开拓性:脱贫攻坚的多重性展现
第一个是关于《悬崖村》这篇报告文学的开拓性。脱贫攻坚是一个热点,现在有很多的小说、报告文学乃至新闻报道都在关注这样一个事件。《悬崖村》的书写具有非常强烈的开拓性。从空间上来说,大凉山是一个连片的贫困地区;从时间来说,又是一个长期贫困的地区;从致贫原因来说,导致贫困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是综合性的,这不是一个单一的事情;从程度上来说,又是一个深度贫困的地区。综合以上因素,写悬崖村,写大凉山的方方面面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是比较难把握的,在这个方面,《悬崖村》应该是进行了一个开拓。
《悬崖村》的上篇写“藤梯之路”,中篇写“钢梯之变”,下篇写“天梯之上”,三个部分构成《悬崖村》蜕变的“连续剧”。上篇描述昭觉县阿尔土勒村(即“悬崖村”)村民多年来只有通过藤梯进行交通的情况,交通的“困”意味着物质、精神双重的“贫”。比如说交流少,眼光短浅,经济形态单一,人员流动的缺乏,乃至生活习惯的粗陋,这些方面作品都做了展示,这是一种物质、精神上的贫困。中篇展现悬崖村“藤梯”转为“钢梯”之变,交通的“变”意味着物质、精神双重的“脱贫”。下篇关注悬崖村的“发展”,报告村民日常生活的变化,体现了物质、精神的双重“富裕”。比如说收入的增长,见识的拓宽,观念的改变等等,这些方面我觉得都是具有开拓性的。
阿克鸠射敏锐地捕捉到了悬崖村人的心声,真诚面对渴望发展的心灵,通俗地诠释了“要致富,先修路”的朴素道理。作者准确深入地分析了制约悬崖村发展的物质、制度和精神等多重因素,观察并记录了脱贫攻坚给悬崖村带来的物质、制度和精神的多重变化。真实、生动地描写了农村基层干部的朴实形象,与过去的“高大全”形象形成对比,与当下的“高大上”形象也形成对比,弘扬了基层党员干部、基层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比如,在没有建筑公司愿意承建钢梯工程的情况下,当地村民自力更生用自己的力量将钢材和原材料人工背到山上,齐心改变村里的交通。因为修建钢梯资金有限,两位乡村干部到钢材市场上唱了一出砍价的“双簧戏”,乡长先去砍价,乡党委书记再接着砍价,目的就是想以最低的价格买到修建钢梯的钢管,这样的细节描写真实、真切,令人感动,基层干部的形象鲜活起来,可信、可爱、可赞。
二、融合性:新闻热点的文学性书写
第二个方面就是融合性,报告文学应该说具有新闻和文学的双重特性。《悬崖村》讲述的是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阿尔土勒村在近年来所经历的社会变迁,可以说是以文学的方式书写的新时代乡村史。近年来大凉山受到传统媒体和新媒体的广泛关注,“悬崖村”进入公众的视线,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一度成为新闻热点话题。阿克鸠射以报告文学的形式来反映新闻热点话题,一方面承担起了弘扬主旋律的社会责任,完成了报告文学“轻骑兵”的神圣使命;另一方面我觉得更突出的是融合性,《悬崖村》是新闻热点的文学书写,是新闻与文学的融合,具有新闻与文学的双重性。
从作者的角度来说,他具有作家、诗人与记者的双重身份,他还供职于昭觉县委宣传部,这是文学与新闻融合的坚实的基础。作者在引言中说:“悬崖村,在大凉山的地图上也只是一个芝麻小点,然而这一小点却蕴藏着太多鲜为人知的故事。从2013年到访‘悬崖村’起,我从‘脐带’那边的文化母体开始寻觅,一直追踪到今天。我自信,我忠实记录下的‘悬崖村’故事,会像一滴水映射出阳光一样成为‘一步跨千年’的民族史的重要注释。”作者是以一个记者的身份采访、调研,以第一手的资料为基础来完成的《悬崖村》,所以整个书写体现了记者的敏锐性,站位的高远性,采访的现场感和书写的纪实性。
从文本的角度看,作品中采用了大量的新闻图片,文图密切配合,相互生发,具有纸媒和视频的“复合”效果,也适合了读图时代的阅读需求。新闻图片具有文字无法替代的直观性、真实感、现场感和场景氛围。那张孩子们上学攀爬藤梯的照片,让中国震惊,让世界震惊。“看吧,一条藤梯通向云端,藤梯上星星点点移动的,全是娃娃。上学的路,竟然如此艰险。”“看吧,在藤梯上攀爬的小女孩,满脸涨红,汗水湿透了一头黑发。也许她相当累了,背上的书包越来越沉重,但她绝不放弃——那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充满坚毅,可以相信,她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单有这些文字似乎不足以传达出图片蕴藏的能量与力量,图文并举,更有直观性、现场感和冲击力,增强了艺术效果,融合性非常突出。
三、乡土性:地方性知识的深描
“地方性知识”是美国文化人类学家克利福德·吉尔兹提出的著名理论。它的提出目的是想拯救人类在现代化、全球化的进程中出现的“文化灾难”。在后工业时代,后现代社会,强势的西方文化冲击甚至毁灭着人类文明的多样形态,给世界文化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地方性知识”成为对抗全球化的“文化利器”。
“深描”是英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提出的,他通过细致分析两个男孩眨眼睛的行为,来说明细微的行为背后都包含着复杂的社会文化内涵。克利福德·吉尔兹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文化的解释理论”“深描说”。“深描”最突出的特征是以小见大的微观性研究,是从最简单的表情动作、行为、话语、细节入手,探寻其中包含的复杂内涵,进而揭示其社会基础和深层含义 。
我在读这个作品的时候,我感到作品里面其实还是保留了一些“地方性知识”的,包括一些民俗等等,乡土性还是浓厚的。我也感到有一些不够深入的地方,就是我们在写这样一个“变”的过程中间,这个“常”和“变”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个“恒”和“新”是什么关系,传统和现代是什么关系,当现代文明进入到“悬崖村”以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对彝族的生活方式,生活习俗,婚姻习俗,饮食习俗,乃至信仰习俗等等方面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这些是需要深入思考的。当我们在高歌猛进的时候,我们是否有一些隐忧,当我们在渴望富裕的过程中间,我们是否意识到了有些是急功近利,有些是短期行为,我们如何把握“常”与“变”、“恒”和“新”的关系,在二者之间做一个什么样的处理,还有待进一步的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