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侯始终对文学创作有独到见解。“人性之幽微,是克苏鲁,那才是真正的不可直视之物”,而在新作《诡域降临》中,她将人类本能的恐惧情绪化作诡异世界中流通的重要媒介,以隐喻的方式审视现代文明与个体欲望间的激荡,具有深刻的社会观照价值。在轻侯的作品中,幽微人性如盏盏明灯,在奇幻与现实间寻找平衡、不断发光。

本期访谈由杭州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师王樱子和本科生陈子涵负责提问,并由两人共同整理采访稿和创作年表。

寻刻回归自我的经纬坐标

问:您的笔名“轻侯”颇具古风韵味,常被读者与您的创作相联系。追溯“轻侯”二字,古龙小说《楚留香新传·鬼恋侠情》中的重要角色左轻侯以高超武功在江南武林中享有盛名。这个笔名最初是如何确定下来的?是否与前人的小说创作相关?

轻侯:李白有句诗:“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金钱财宝都换作开心时光,一醉就是几个月,给王侯将相也不换。我用这句诗中肆意而活的达观态度鼓励自己,希望自己创作过程中牢记初心,畅所欲言地书写令自己开心的故事。

问:您最早萌生创作想法是在怎样的背景下?又是什么因素,推动您进入网络文学的创作领域?

轻侯:作为独生子女,爸妈都是不太擅长交流的人,渴望与这个世界交流的情绪最终都寄托在了书本中,书中的角色和故事背后那个将自己投射进文字间的作者,是我最好的老师与朋友。十二三岁起我的梦想就是写故事,初中写诗,高中写武侠小说给全班同学传阅,大学时网络小说平台出现,顺其自然地就开始写网络小说了。那时还没有什么规划意识,自己最爱看怎样的题材,就写什么题材的故事,一路摸索而到现在。

问:在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等领域中,您认为有哪些作家或文学作品对您的文风或创作理念产生深刻影响?

轻侯:最初的阅读记忆来自郑渊洁老师,充满想象力的故事给我带来的惊艳始终铭记在心。少女时代席绢老师“女性要独立”的思想给了我许多鼓励,令我想要创作同样拥有无穷生命力,在自己钻研的领域勇往直前、不懈追求的女性角色。工作后阅读《大圣传》等将人生哲学与情绪融入故事,信马由缰创造瑰丽世界观的故事,于是学习给故事灌注灵魂与强烈情感。网络文学蓬勃发展,好故事浩如烟海,我一直不停地阅读,从每一个人的故事里汲取能量,他们都曾影响我,将来也会一直影响我。

问:著名作家马原曾在采访中关于“作家创作与经历”二者关系提出“两种作家”的观点,一类是常年在书斋里创作,而另一类作家则始终在同世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过程中创作。而您如何看待创作成果与个体经历?您认为自己属于这两类作家,还是“第三种作家”呢?

轻侯:我觉得两类作家是很难做绝对分割的,我遇到过的所有作家都曾闭关书斋,也会将自己人生中的经历与感悟渗透进故事。比如作家常书欣老师就曾提及必须实地采风才能写得出,但他在采风后也需要长时间在书斋内做信息内化,通过闭关思考来将故事落地。而另一些看似长年囚于书斋的作家,也会将自己过去几十年从书斋外汲取的信息,融合进看似凭空的想象空间。所以曾在呼伦贝尔生活了十几年的我会写《草原牧医》,也会于从未在香港生活过的情况下,写出《香江神探》。

再溯创作历程

问:您的著名作品《香江神探》始终围绕“推理悬疑”与“趣味爽文”等两个创作关键词展开,您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处理二者间的多元关系?特别地,该书在语言、场景等多方面均体现出“港味”,您对此有何评价?

轻侯:我终于觉得故事最核心的点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有趣”,而“推理悬疑”“趣味爽文”“温馨治愈”“感人”等元素都只是实现“有趣”的技巧。一个长篇故事中会有许多许多个剧情段落,每一个段落我会根据故事模型来选取创作元素,这个案子如果能承载悬疑推理,那么它已经因为这个元素而足够有趣,也许就不需要那么爽。如果一个段落非常爽快,或许也就不必写得太悬疑。写故事应该像滚雪球,初始时都是小小一个雪球,每往前推进一段,便揉进一些较“推理悬疑”,或叫“趣味爽文”的雪,当它完成时再回看,会发现各类元素已融合成一个大雪球,这本书就成了。

小说创作讲究“代入感”,我觉得只有读者在一个香江故事里看到了真正的有厚度的香江,才能相信这个故事,融入这个故事,沉浸地跟着主角视角喜怒哀乐,热切地陪伴角色们走完一整段旅途。所以我在创作前,花费半年多时间通过查资料、阅读香港本土书籍等方式去积累这个“厚度”,我觉得做得还不错。

问:“重生”是近年网络文学创作的主题词,而早在《香江神探》创作前,您也曾尝试过重生文创作。从纵向角度出发,在重生文的创作过程中,您认为自己的创作风格、叙事方式等存在哪些异同?或在哪些方面有所进步?

轻侯:网络文学中两大题材就是“重生”和“穿越”。重生是重走自己的人生,弥补遗憾。“穿越”是变成另一个人,过不一样的人生。两种题材展现了世人的两大精神需求,大家常有“如果我能重来就好了”“如果我的人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这样的想象衍生出这样的需求,因此有了这样的故事。

最早创作的《重生之大画家》,主角重生要做的是追求未完成的绘画梦想,是个追梦故事。《香江神探》主角穿越成小女警,是一个追求正义,为死者言,为生者权的故事,它满足的是人们困于平凡,渴望更热烈人生的需求。《草原牧医》主角穿越成六十年代牧医,她要去一个需要自己的地方实现自我,是为“年轻人渴望被需要、被看见”的需求发声。如果说有什么变化或进步,可能是主角从落点“自我追梦”,逐步放大到“为更多人发声”“弘扬正义”,再到“建设祖国”“爱自然”“爱人民”“爱劳动”,乃至“爱国家”的、更宏观的主题视角吧。

问:那么创作至今,您对“重生”的理解是否发生了变化?

轻侯:最近几年新出现了一种“重生”模式,就是在一个小说里,主角不止重生一次,他会通过多次重生来对人生选择做一遍遍的模拟。作者们在“重生”用老了之后,开始思考“我真的重生了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针对这样的思考,得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如果一次重生不行,那就一直重生好了”。人类的创造力真是无穷无尽,“想象力是第一生产力”,正如是。我想,我也不会轻视“重生”这个老创意,在合适的时候,我也会去尝试挖掘它新的趣味性。

问:您的作品题材跨度较大,涉及奇幻、仙侠、都市现言等不同类型,这些题材选择更多源于个人兴趣,还是一种有意识的创作探索?您未来是否还有希望进一步尝试的题材?

轻侯:写小说真的太有意思了,可以写承载人性的末世题材,可以写融入自己人生哲学思考的畅意仙侠,呼喊自己之不甘的追梦行业文,释放自己过载的爱的年代文,自由自在编织瑰丽楼阁的科幻内容……只要拥有一台电脑,就可以做一整个世界的主宰,将所有表达欲倾泻,与无数读故事的陌生人产生连接,将自己的思想与灵魂碎片通过文字的方式呈现与保存,真是美妙。

我会一直探索,一直写,直到写不动的那一天。

于诡域,观人性——细读《诡域降临》

问:一如在引言所说的,《诡域降临》选择“恐惧值”作为书中世界重要流通货币“金豆子”,您当初是如何构思并采用这样的创新设定的?

轻侯:“恐惧是我的朋友”,这就是主角人设的核心。接着便延展开“恐惧是食物”“恐惧是武器”等,慢慢而成一个丰富的可以运转的世界体系。

问:小说开篇“深渊”界面呈现时的相关描写给众多读者带来了充分的感官刺激,您为何将该界面命名为“深渊”二字?又是如何设计出这一独特的情节?

轻侯:“深渊”往往是对“邪恶发源地”的具象化描述,它是人类对未知恐惧的投射。“深渊”可以是地狱,可以是人性的幽暗之处,可以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极端的恐惧来源(父亲的打骂、母亲的侮辱与控制、穷困、死亡、失去等等),它应该是令人战栗的,是不忍直视的,但如果有一天你能直面“深渊”,便也能直面自己的“恐惧”与“弱小”,真正的勇敢起来,一身轻松地走未来路。

这本书的女主角将直面一场又一场层次分明、奇趣纷繁,但都令人战栗的黑暗存在,直至与“深渊”决战,冲破樊笼,迎见曙光。

问:《诡域降临》中,您创新性地将姜微和手机黑框APP作为主角,而将谢言等人物作为配角,在创作手机黑框APP时,您是否采用了一些区别于传统人物形象塑造的创作手法?您又为何将其归纳于主角这一范畴?

轻侯:黑框app是主角探索新世界,实现自我的手段,它的设定代表的是一套规则,架设在这个世界观之上的新规则的体现。它是非人性的,但是一切的开始。

问:《诡域降临》将“恐惧”作为贯穿全书的重要线索,具有丰富的意蕴,您如何看待这内涵复杂的“恐惧”?在创作前后,您对于“恐惧”的定义又是否发生变化?

轻侯:恐惧是最接近信仰的情感。

人们生活在恐惧中,逃避恐惧,又追逐恐惧(看恐怖片,玩鬼屋等)。恐惧是这个世界最不缺的情感,走在大街上,与你擦肩的每个人一定都正经历着某种恐惧,恐惧考试不及格,恐惧被老板骂,恐惧

分手,恐惧未知的灾难,如果以恐惧为食,那遍地都是美味。

同时恐惧又能令我们有意识地规避掉危险,人类正是因为具有“恐惧”这个情绪,才能代代繁衍至今。我们知道恐惧蛇虫野兽,才能受“恐惧”驱使建造房屋与村落;我们知道恐惧饥饿,才能受“恐惧”驱使种地屯粮,以便熬过寒冬……

“恐惧”是审视他人与世界的重要手段,人类各种行为的原始驱动力可能都是“恐惧”,一个人最恐惧什么,就会在一切行为上想办法或逃避、或克服、或战胜这层恐惧,因而成为一个特别的人。这层恐惧是他的底色。

《诡域降临》中无数个设计精妙的故事段落里,都将承载一种恐惧,读者或许在这些段落中共鸣自己,也或许会因此理解了他人。我将通过“恐惧”继续扮演这个世界的小小观察员,将我观察到的内容书写进这个希望能有趣的故事里。

问:一如创作年表中所论述的,《诡域降临》是您基于《诡域女王》一书的重写,您最初是如何萌发了重写的想法?两书创作时又存在哪些异同?

轻侯:这个题材对我来说极具挑战,之前我从未写过这样架空世界,需要重塑一个世界的想象题材,因此《诡域女王》我完成得并不好。但关于这个故事我做了几乎一整年的设定,因为不甘心用糟糕的方式呈现它,因此想要重写。

两个版本中主角的设定、主线和故事的叙事都发生了变化,我只能在我当下的能力范围内,尽力更好地呈现我所设计的世界观。

问:《诡域降临》的主要创作与传播媒介是网络,而您创作本书的过程中又是否结合这一属性进行部分细节处理与修改?

轻侯:会注重每个章节的小节奏(2千字到1万字之间),和每个完整故事的大节奏(三章到十章),以及整本书的发展框架。并且每个章节、每个故事段落的末尾都会留一些令读者感到意犹未尽的“钩子”,会为了贴合网文读者的阅读模式做一些这样那样的努力。

向想象更深处漫溯

问:在过去,您曾发表一篇名为《网络小说中“参照物”的设定和突破》的文章,其中就《草原牧医》一书着重论述“参照物”对于相关文学创作的重要意义,而您认为在创作《诡域降临》时又是否存在“参照物”?

轻侯:《草原牧医》主要是以不同文化背景作为参照物,而衍生的角色与故事。《诡域降临》则因“恐惧”不同的东西作为参照物,而衍生不同的诡域和怪物。

问:您的许多作品均包含穿越、重生等奇幻元素,而这些元素与创作者的想象力有密切联系,您认为想象之于文学创作有怎样的意义?当下,许多人在感慨自己似乎成为了“无趣的大人”,那么从想象这一角度出发,您又如何理解这一观点?

轻侯:想象是第一生产力。

大人们背负着社会压力在一条渠中走得太久也太疲惫了,大人不是变无趣,而是身负枷锁没有力气有趣了。或许充满想象力的小说可以唤醒大人们的初心,让大家摆脱商业社会带给人的消费陷阱,拒绝“他人眼光”“社群眼光”和商业引导给人们带来的盲目跟从,更轻快地过上真正想过的人生吧。

问:创作至今,您始终坚持着哪些创作理念?又突破了哪些传统创作理念?(如《草原牧医》中有意设计的主角同反派对抗的冲突剧情的缺失)

轻侯:尊重艺术之神,耐心、细心、有信心地慢慢写自己的故事。

不盲目跟风,每一个段落、每一个设定,都从不同层面问自己为什么这样写,然后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如果要写一个温馨、向上的故事,有“暴风雪”“穷”“落后”等天然的困境可以支撑一个故事所需的曲折和戏剧性,不需要“先让读者感到愤怒不快,再将读者情绪拉回来,以此使读者从情绪的变化中感到‘爽’”的模式,那就不写,哪怕别人都这样写。

和读者,共向未来远眺

问:在网络文学领域,“写读者”概念的诞生标志着读者地位上升,与作者一起共同参与文学创作。遍历过去创作经历,您如何看待网络文学中的读者身份?又是否存在读者帮助矫正人物形象、完善前后情节以及开展二创等“共创现象”?

轻侯:读者第一时间给与反馈,能帮助我们更快、更深入地站在一线体会市场的细微变化,帮助我们判断故事呈现效果。作者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调整故事朝着读者的期待方向发展,或将读者提到的趣点融入故事,我认为网文文学连载模式和实时评论模式,是网络文学得以大发展的重要特质。

问:在《诡域降临》等作品中,书中的小标题以及内容提要总是能够很快地吸引读者的视线。您对于这些内容文字是反复打磨还是水到渠成?能否为我们分享一二?

轻侯:精心打磨吧。

因为读者是一天读一章,你要在当天的这一章内容里让读者感觉到趣味性,才能养成读者的阅读粘度,让他习惯性地每天来读你的书。因此在每一章内,网文作者都会设置一些有趣的东西,哪怕是过度章也一定有亮点,而这样精心打磨的亮点,会水到渠成地成为章节小标题和内容提要。

问:网络文学的转型与发展始终紧扣“爽感”二字。回顾其跨越数年的发展史,从小白文、仙侠文到重生文,多层次的“爽感”成为衡量网络文学作品的重要标准。对于多层次的“爽感”,您是如何理解的?您所创作跨越不同题材的网络文学作品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将其带给读者?

轻侯:不止网络文学紧扣“爽感”,传统文学也是如此。“爽”的层次其实是非常丰富的,有些人甚至能从“狠狠虐”中感受到别样的爽,“感动”也是一种爽,只要这个情绪能激发你的多巴胺,让你嗨起来,它就是“爽”的。像许多传统文学会使用“性”来做爽点吸引读者,这跟网络文学使用“升级”“打脸”“扮猪吃虎”等完成“爽点”的书写,其实是大同小异的。

在我的理解里,“热血追梦”“生活越来越好”是“爽点”,因此有了《重生之大画家》。“励志拼搏”“升职加薪”“受人尊重”是“爽点”,因此有了《小秘书系统》。“帮助祖国建设”“实现自我”“被需要”“被爱”是“爽点”,因此有了《草原牧医》。“弘扬正义”“帮助死者捉到凶手”“惩恶扬善”“温馨治愈”“找到真相”是“爽点”,因此有了《香江神探》。

变强、变有钱,只是最简单直白的第一层爽点,人们常常羞于展露这些爽点,而弘扬那些更深层次的爽点。快乐是没有高低贵贱的,所以带给大家“爽感”和快乐的网络小说有各式各样的爽点。

深挖所有令读者期待的“爽点”,能写尽写。

轻侯创作年表

轻侯,晋江文学城签约作家,代表作《草原牧医》《香江神探》等。其中,《草原牧医》入选第四届“网络文学青春榜”年榜作品。2025年,她笔耕不缀,以成熟遒劲的笔法重写《诡域降临》,从“充当商品等价物”的独特视角重视并重构源自人类内心深处本能的恐惧。书中雅友,行兵于纸——只书页折叠处,便是整个世界。

1.2018年5月—2018年9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一卦定君心》,全书约38.71万字。

2.2018年8月—2018年11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穿成虐文女主怎么破》,全书约59.62万字。

3.2018年12月—2019年4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替身》,全书约48.18万字。

4.2019年4月—2019年8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易举两得》,全书约22.15万字。

5.2019年8月—2020年3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小秘书系统》,全书约127.84万字。

6.2020年5月—2020年7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我家地下室通异界》,全书约35.14万字。

7.2020年8月—2021年1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穿成反派座前大丫鬟》,全书约39.25万字。

8.2021年1月—2021年7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重生之大画家》,全书约137.92万字。

9.2022年1月—2022年4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热焰风筝》,全书约30.44万字。

10.2022年4月—2022年7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片场女王》,全书约43.20万字。

11.2022年8月—2023年7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香江神探》,全书约174.66万字。

12.2023年11月—2024年8月,在晋江文学城连载《草原牧医》,全书约144.70万字。

13.2025年4月至今,在晋江文学城连载《诡域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