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成都,暑意初萌。6月6日下午,阿来书房内座无虚席,一场持续了三年的诗词长旅,在当天画上了句号。
2023年冬,阿来以“唐宋诗中的巴蜀与成都”为系列主题,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学跋涉。从岑参到高适,从陆游到范成大,那些曾在蜀中为官、漫游、栖息的诗人,被阿来从古籍中唤回,带着他们的诗意酒香与剑气狂放,重新行走在这片土地之上。
6日的这一讲,是“陆游蜀中诗讲”的第二十一讲,也是整个系列讲座的最后一讲。收官之际,阿来取陆游诗句“更呼斗酒赋长歌”为题,以五首诗歌,对这位伟大诗人深情回望与总结。
讲座正式开始前,来自天涯石小学的学生登台朗诵《蜀道难》,展现少年学子对巴蜀诗词文化的传承与热爱。同时,主办方以纪录片的形式回顾了“唐宋诗中的巴蜀与成都”此前二十七场讲座的精华画面、各地人文采风瞬间以及来自读者的祝福。
以诗证史四川人在南宋
讲座从《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开篇。这是陆游的一场梦,关于北伐、招降、收复山河的梦。阿来指出,陆游在梦中横戈跃马、遣使招降,醒来后以诗纪梦,字句间奔涌着不甘与渴望。
诗不可悬空而读,以诗证史,是阿来所有古典文学讲座的惯例。阿来随即将目光投向乾道九年(公元1173年)的宋金对峙。他援引史料,呈现彼时南宋军备的真实图景:枢密院上奏各地禁军衣甲、军器不备,甚至“军器亦坏”,而金世宗完颜雍却在感慨女真旧俗渐失。宋金双方,各有各的隐忧,各有各的困局。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夹缝中,四川人的身影格外醒目。阿来提及虞允文、张浚等蜀中名臣将领,他们在南宋初期的抗金大业中建树卓著。虞允文采石之战的传奇,张浚虽争议缠身却始终主战的身影,让南宋时期的四川格外引人注目。
军事诗虽空洞但依然让人敬佩
在《观大散关图有感》中,阿来结合当时的四川历史背景,对陆游的军事类诗歌进行了客观的点评。在陆游任职四川期间,本地也正在发生许多军事战役,当地百姓苦不堪言。但陆游似乎并未把目光放在他生活的土地,而是执着地望向遥远的前线,书写那些雄阔而空泛的战争想象。
阿来认为,陆游的军事诗大多缺乏细节,比较空洞,充满了文人的想象。他将之与岑参对比,岑参亲历西域军旅,笔下“北风卷地白草折”等诗句有冻裂的肌肤、有凝血的甲胄、有具体的战役与具体的风物,因而动人。而陆游所写的大多类似诗歌,多为自身设想的场景,缺乏鲜活的细节。这不仅是阿来对古人的品评,他也通过陆游面向当下:“文人创作也不要空谈,要多关心当下的事、眼前的事。”
尽管如此,阿来依然十分敬重陆游的一腔爱国热情。“人人都有情绪,把一时的爱国热情写成诗或许不难,难的是陆游无论何时、身处何种位置,他都有一腔爱国的热情,这很难得,也让人敬佩。”
用大量诗篇留下蜀中美景
与军事类诗歌相对的,是陆游在成都期间“最擅长”的赏玩类诗歌。阿来讲陆游《观花》,就比他“总向往前线的军事诗”写得好,写得更真实。陆游非常爱花,到彭州看牡丹所写《天彭牡丹谱》,详细记录了当地牡丹的栽培技术以及赏花盛况,完全是一部详实的记录。
阿来说,陆游的军事诗或许空洞,但他在四川所写的和生活、城市景观有关的诗,却非常打动人心。因为他真实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在此为官、交游,在这里看花、饮酒、赋诗,陆游在蜀中度过了舒展且深情的时光。离开蜀中后,他无数次在梦中归来,在诗中追忆“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这些句子里都透露着无穷的眷恋。
阿来提到,今天我们还能看到唐宋文学中的成都人文景观,要感谢两个人:杜甫、陆游。杜甫几乎写遍了成都的所有景致,也成为一种典范式的存在。而陆游则以更加庞大的作品体量,铺展开一幅南宋成都的繁华长卷。他不仅记录成都,还到四川各地为官,足迹所至,皆有诗篇。“四川应该感谢陆游。”阿来此言,也引发现场观众的共鸣。
讲座尾声,阿来与全场观众齐诵《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诗句在阿来书房回荡,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泪光。这是陆游的遗愿,也是他一生未竟的梦。阿来最后说:“今天我可以告诉他,中国正在越来越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