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读书了吗？读了的网友请在评论区扣1……”4月18日下午，中国作家网文学直播间如约而至，主持人李菁用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打开了“AI时代，读书那些事儿”主题直播的话匣子。在《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全民阅读活动周”即将到来之际，这场持续90分钟的对话，因为三位嘉宾——鲁迅文学奖得主、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石一枫，作家、《人民文学》杂志社编辑部主任马小淘，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研究员丛治辰生动鲜活的意见交锋，而被网友们刷屏“溢出满满的活人感”。
直播海报（扫描图中二维码观看直播回放）
当“三分钟读完一本名著”成为AI时代的阅读新姿势，当碎片化信息不断充斥阅读环境、挤压着人们本就紧绷的神经，我们还会“亲自”完成一本书的阅读吗？对此，尽管出发点不同，但三位嘉宾给出的答案却出奇地一致：“阅读带来的乐趣，终究是AI代替不了的”。
阅读从未退场，只是以更适配的样貌参与着生活
直播伊始，面对“灵魂拷问”——“最近一次完整、安静、不被打断地读完一本书是什么时候？”石一枫的回答显得干脆利落：“书天天都读，但不被打扰基本上不太可能。”他坦言自己的阅读场所十分随遇而安，地铁上、火车上、飞机上，阅读随时发生在各种生活场景里，久而久之，“抗干扰能力也被锻炼得越来越强”。“人到中年琐事缠身，用整块的时间读完长篇变得不大现实，也就逐渐习惯了碎片化的阅读。”马小淘坦言。丛治辰则描述了一个颇具画面感的情景，“为了做研究或写文章赶读一本书是评论家的常态，时常等到家人都睡了，从零点读到凌晨四点”。
三位嘉宾的亲身经历共同验证了，尽管“不间断的阅读”因为种种原因已经成为可遇而不可求的奢侈品，但阅读行为本身从未退场，它像水淌进容器一般，只是改换“更加适配”的样貌参与着我们的生活，正如丛治辰所说，“重要的不是做到不间断地阅读，而是在碎片化的生活当中，如何把阅读行为连缀起来，成为一个整体”。
智能终端处于注意力绝对优势的时代，手机、平板电脑、电子书等比传统的纸质书更频繁地出现在日常生活中。从前不那么紧迫的未来已经来到眼前，充斥着生活的各个角落，“如果纸质书有一天会消失”的假设也就不再显得那么遥不可及。“焚书坑儒是历史上文明被毁灭最极端的例子之一，此后不是照样有那么多靠文字记载的人类智慧成果留存下来”，马小淘相信纸质书并不会真正消亡，她认为，“不再那么日常的旧载体只会变成奢侈品般的存在”。丛治辰则从人类生理和心理双重角度出发，尝试解读阅读的机制，“人眼和人脑的构造决定了，我们记忆包含一套行为画面的印象比单纯平面化的印象更深”，这也就从科学角度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读纸质书的印象更深，同时，翻阅行为本身为什么更具有仪式感，更能带来立体化的享受。
直播现场
AI替我们“读”了，算真的读过吗？
AI在阅读中扮演什么角色？用AI代读的行为，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阅读？
石一枫打了一个比方，四两拨千斤地切入本期直播的核心话题，“理论上人靠鼻饲也能活着，但我们还是要‘亲自’吃饭……当某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为什么让别人包括AI代替你享受呢”？与此同时，他承认AI在阅读时作为查资料等辅助工具“特别好使”，比如读契诃夫时不知道“醋栗”是什么，AI能立刻解答，这无疑有助于更顺畅地“精读”。
马小淘分享了她的一次“意外时刻”。一次改稿会上，她没有读懂一篇小说的结尾究竟要表达什么，于是把小说扔给AI，AI很快给出答案，分析出那段描写暗示了人物的死亡。她感叹，“那一刻，十几年编辑经验没跑赢AI。”但意外归意外，马小淘依然坚持阅读的快乐必须“亲自”享受。她把AI介入阅读比作“越过恋爱直接拿结婚证”，而真正的阅读好比是恋爱的过程，“书要自己读，正如恋爱还是要自己谈，真正的乐趣在于体会其中的快乐，甚至不痛快、拧巴，这些因人而异的经验与感受才是无法复制的完整体验”。
作为文学研究者，丛治辰的态度更为坚决。他认为读理论书时，跟着作者的逻辑一步步推导结论的过程才是阅读的核心收获，“如果错过了这个过程，也就学习不到最有价值的方法”。
有趣的是，当话题延伸至学习场景，围绕究竟应该“通过亲身啃书、攻克难关获得成长”，还是“善用AI，短平快地获得成绩”，现场出现了激烈的交锋。电光火石间，观点的碰撞，恰恰是当下阅读态度多元化的真实写照。
算法时代，我们还能主动选择读什么吗？
当算法推荐日益占据和主导人们的阅读视野，“信息茧房”作为伴生产物顺理成章地成为无从回避的话题。
丛治辰认为，信息茧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世界的参差充耳不闻，认为自己看到的信息就是世界的全貌”，“能认识到自己可能是一口井里的蛙，想要往外爬一爬，即便自身微小，前途未知，也愿意尝试，才是人类的闪光点”。他进而从进化论的角度，回应了最近兴起的“复健阅读能力”的热潮，“越是碎片化时代，人越需要进化出更强的注意力和凝聚能力。对此要葆有信心”。
石一枫则另辟蹊径谈论算法的局限，“今天的算法之所以让人反感，或许是因为它还不够聪明。编辑编杂志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算法，区别于内容推送的算法，带着有意识的复杂考量，而由此推导出的结果则往往更精准，更符合预期”。由此，他期待未来的算法能够“再聪明一点”，真正理解人的需求，成为与人共同成长的伙伴。
阅读的未来：回到人本身
谈论起AI时代阅读可能演变出的新形态，大家发现，不少从前出现在科幻小说中的预言已经照进现实。“阅读的终极意义从来不在于人人都成为作家，而在于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刻拥有‘想象的高光时刻’。”丛治辰的话引起石一枫和马小淘的共鸣，“人做自己最重要，阅读也是一样道理”。
直播尾声，三位嘉宾各自分享了自己沉浸阅读的“心流时刻”。马小淘回忆起刚入行时读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的经历：上册看完已是凌晨四点，手边没有下册，“抓心挠肝”。后来遇到作家乔叶，两人在当时并不熟的情况下“怒聊半小时”这本书，那种读到好书的激情记忆犹新。“读到最后剩五六页的时候，就不忍往下翻了，想到一本好书快读完了，心中泛起不舍。”丛治辰描述这一普遍的阅读体验时，评论区再一次被网友们的热情留言刷屏了。
AI很强大，而人类阅读的意义，恰恰存在于我们允许自己被一本书困惑、被一段话冒犯、被一个观点改变的无数变量当中，它是算法无法掌控的人性的闪光。在全民阅读成为新的社会风尚时，这场关于AI与阅读的对话或许并不能提供任何标准答案，但它无疑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无论何时何地，阅读作为人之为人的一种精神需要，始终在等待那些愿意“亲自”翻开书页的人，继续葆有“不为了什么而读”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