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图书出版为全民阅读提供了源头活水。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出版人责任在肩。全国政协委员、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总编辑韩敬群长期深耕出版行业,对全民阅读有着深入思考。今年是韩敬群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履职的第9年,其提案也正是围绕“全民阅读热”展开的。两会期间,本报记者对其进行了专访,深入探讨如何通过高质量出版,从源头提升全民阅读的品质与深度。

中国艺术报:在全民阅读推广中,出版社不是简单地“做书”“卖书”,而是具有源头供给者、内容把关人、阅读推广者与阅读服务提供者等多重身份,作用不可或缺。作为资深出版人,您认为当下读者需要什么?出版社需要为读者提供什么样的书籍?

韩敬群:这是一个出版的供给侧问题。当前多媒介发展给读者提供了多样化的选择,人们用于传统纸质阅读的时间相对减少。出版界一些同仁也在担心纸质阅读式微、抱怨销量下滑。在多媒介形式争夺注意力的情况下,我们要相信,谁对读者更有吸引力、更有号召力,谁就能把读者争取过来。出版界要做的不是担心和抱怨,而是精准把握时代潮流,摸准读者的真正所需,出版满足其审美需求、解答其人生困惑、对其生命起引导意义的好书,同时,不论是内容还是呈现方式都要有独特之处。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黎紫书的小说《流俗地》。该书2025年销量达到15万册。在小红书上有读者留言说:“读《流俗地》,让我戒掉了刷短视频的习惯!”这个评价也许有一定的夸大成分,但从读者的角度证明阅读是一种选择,好故事、好内容能够吸引读者、征服读者,“战胜”其他选择。人们常说,要“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爱读书”说的是阅读的兴趣,“善读书”说的是阅读方法,“读好书”就涉及选择读什么书,而出版社要做的就是多出好书,为广大人民群众提供更多高质量的精神产品。

中国艺术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了家政女工作家范雨素、清洁工作家王柳云等人的作品,倡导素人写作,让全民阅读的文本更有烟火气。作为素人写作的提出者之一,您怎样看待素人写作对全民阅读的独特价值与促进意义?

韩敬群:素人写作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新大众文艺不是横空出世的,人民群众从来就是文艺的创造者。中国文学有“风骚”传统,“风”主要是指民间歌谣,是老百姓日常生活劳作时的歌吟,“骚”则是文人写作。二者如同车之两轮,缺一不可,但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民间写作多以零散、口传形式存在。新大众文艺改变了原有文艺格局,激发出全民族创新创造活力,人人都可以成为创作者。素人写作因其书写生活的直接性、新鲜感,以朴素的书写抵达真诚,引起了广泛关注。我们一直主张的理念是“文本面前,人人平等”。专业作家不会因为其专业身份而有天然优势,素人写作者也不会因为其清洁工、快递员等职业的特殊性而被格外看重。写作是平等的,文本也是平等的。对素人写作要强调其重要性,也要保持平常心,希望它不只是一阵风刮过,或者大家一窝蜂都来做这件事,而是能够得到大家持久的关注与扶持。

素人写作作品为读者提供了别样风景。从胡安焉、陈年喜、范雨素、王柳云、陈慧、王计兵等人的文字中,读者可以读到本真的表达,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讲述的故事与读者日常生活更接近,充满烟火气,书写方式朴素真实、直抵人心,更易引起共情与共鸣。这样的写作对全民阅读不只是一种“补充”,更是丰富与提升。

中国艺术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今年2月正式施行,既促进了全民阅读,也给出版行业带来新的机遇。出版社应如何抓住机遇,打造更多群众可读、愿读、爱读的精品力作?

韩敬群:《条例》对出版行业来说是很好的机遇,为已有下行趋势的出版行业注入了向上推升的力量,令我们倍感振奋。如何把全民阅读做深、做实、做细?出版行业在欢欣鼓舞的同时要看到自身存在的问题,总结值得警醒和改进的方面,以更扎实有效的实际行动、高质量的出版工作服务广大读者。出版行业关键要做到“坚持出成果和出人才相结合、抓作品和抓环境相贯通”,在外部环境支持的同时出成果、出人才、抓作品。随着《条例》的施行,社会阅读热情会进一步高涨,我们要为读者提供更多优质阅读资源。这些最终还是要落实到多出好书上。当前业界还存在一些不尽如人意的现象,比如把精力放在一些表面的热闹上,过度追求上排行榜榜单、在书展书市中重场面轻实效等。大家要转变观念,真正从“做书”“卖书”者转变为阅读推广者、阅读服务提供者,引导读者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

中国艺术报: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强调“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条例》中提到“重点扶助农村地区、革命老区、民族地区、边疆地区、欠发达地区的全民阅读”,并高度重视未成年人、老年人、阅读障碍者、残疾人等群体的阅读需求。未来出版行业会如何向这些重点地区、重点人群倾斜?

韩敬群:面向这些地区和群体的出版和阅读工作,出版行业一直都很重视,也一直都在做,并取得了很好的成效。政府工作报告和《条例》提醒我们要及时回头检视过去工作中的经验与教训,进一步改进和提升服务质量与水平。比如面向广大农村地区的全民阅读,国家相关部门一直有农家书屋、新时代乡村阅读季等配套工程和品牌活动,出版行业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但现在回头看,其中还有一些不足,比如农村地区阅读工程长期实行政府制定推荐书目、出版发行单位公开竞标的配书模式,一些出版社中标后会专门定制惠民版图书,推出低成本的简装版本,会存在重成本轻内容、与群众阅读需求脱节等情况。我们是否真正让农民读者感受到了阅读的快乐?在我看来,阅读是平等的,农民和城市里的读者一样,应该读到和城里人一样的图书,而不是廉价版。要真正为农民读者挑选合适书目,提供满足其生活、工作与精神所需的优质图书。

又比如对中小学生课外阅读的引导,还有很大改进空间。有一次我遇到一位家长,她说:“韩老师,您能帮我找一本权威的《朝花夕拾》导读本吗?”我回去一翻阅,导读版本不少,但要说哪一个更能让家长信服,还要打个问号。所以出版行业不仅要给孩子们提供好书,还要教会孩子和家长们经典文学阅读如何选择版本、外国文学阅读如何选择译本等。有很多工作等着我们去做。全民阅读工作不能大而无当、流于表面,而是要落实到这样一个个具体的行动之中,落细落实、见行见效。

中国艺术报:AI时代人人都可以写作。出版行业如何应对挑战,引导深度阅读?

韩敬群:AI给出版行业带来的困扰之一是AI写作。写作的本质是“我手写我口、我手写我心”,AI做不到这一点。在新技术纷至沓来的当下,我更多听到的是业界对自身命运的担忧,而很少听到有人从读者的角度思考,他们更愿意读到什么样的作品。文学反映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是带着温度与深度的,正如库切所说,“文学的高贵,就在于设身处地为别的生命着想”,托卡尔丘克也曾说,“文学建立在自我之外对他者的温柔之上”,我想读者更需要的是这样的作品。机器只是文字的搬运工,永远无法替代我们的切身感受。

一些写作者使用AI写作,出版社就需要增强辨别能力,建立AI内容识别机制,分清哪些是原创,哪些是AI生产的,守护原创精神,保障出版品质。AI越是先进,出版社越是要多出版好书,从碎片化阅读、AI工具化生产中“争夺”读者,不要让读者被AI产品的工具化趣味“同化”,引导读者深度阅读,提高审美与思辨力。同时,我们要相信读者的眼光。随着国民阅读素养不断提高,读者会主动甄别、自觉放弃粗制滥造的文化产品,在优质书籍中获得精神滋养。